「漢末之時,南北群雄,北邊曹操、袁紹、袁術,先還有涼州董卓、幽州公孫瓚,又有南陽張繡,荊州劉表,江東孫氏、益州劉璋等等。其中除了黃巾餘黨外,多數雖有割據之實,名義上卻仍然還是遵奉漢室為主。
「而今日之時,南北群雄,北邊察罕、孛羅、我海東,南有吳國公、陳友諒、張士誠、方國珍、明玉珍、陳友定等等。除了我皇宋以及陳友諒,張士誠、方國珍、陳友定諸人也是雖有割據之實,名義上卻仍然還是遵奉元室為主。較今日較之於漢末,則明玉珍割據蜀中,便如漢末之劉璋;而吳國公、陳友諒、張士誠爭雄與江淮,便如漢末之孫氏、劉表。
「‘說三分’天下風行,孛羅雖為蒙人,料來對此卻也定是十分熟稔的。故此,臣用此例,明是隻說了袁紹與曹操,未盡之意,其實卻是在講今日之形勢。所以‘未盡’,由他去想,比臣來說,效果更好。
「既然今日之形勢,如此相像漢末之爭雄。那麼,孛羅是應該學曹操,還是應該學袁紹,不言而喻。至若我海東,主公自非董卓、公孫瓚一流;而若以孛羅想來,他自視甚高,卻說不定就會以此來相比。」
海東雖盛,但是論其地盤,遼陽非富庶之地,南韓、朝鮮本麗人之地,更且益都孤處海內,運輸不易。弊端還是有不少的。孛羅更又自視甚高,即使他真的把海東看做了董卓、公孫瓚一流,卻似乎也是說的過去。
方從哲分析已畢,做出總結,接著說道:「是以,臣先明究以孛羅之心態,再瞭然與他的所欲,繼而向他暗喻今日之大勢,雖舉曹操、袁紹之例,又有何懼他會聯察罕,先取我海東?」
鄧舍哈哈大笑。
便在適才,聽方從哲講面見孛羅之經過的時候,鄧捨實際上就對他為何會舉曹操、袁紹為例有了一點的推測。這會兒,聽過解釋,果然便正如剛才之所料。不禁讚賞地說道:「‘明察秋毫’,‘膽大包天’,說的就是你這樣的人啊!」
說客,首先要有敏銳的洞察力;其次還需要有出眾的膽色。只有膽色,沒有洞察力,去出使了,胡言亂語一通,說不到對方的心裡去,膽子再大有何用?難免掉腦袋。又或只有洞察力,沒有膽色,見到敵國的君主,就雙股戰慄、簌簌發抖,就算把對方的心思看的再準,說不出來,爛在肚子裡,也是半點用處也無。到頭來,還是難免性命不保。方從哲,有口才、有膽色,洞察力也很出色。因此,兩次出使,兩次成功。
方從哲謙虛,說道:「自古沒有十拿十穩的說客。臣方才所言,雖然看似侃侃而談,但到底還是私下揣測之言。實不敢相瞞,臣此次出使大同,在見到孛羅之前,在臣準備的說辭沒有與他說出之前,本來也是提心在口,深恐有辱君命的。所以能獲僥倖之成功,非臣之功勞,實則還是全賴有我海東作為後盾。無我海東之堅實,臣縱然空有口才,又有何用?」
鄧舍讚歎再三,說道:「中涵,你又何必謙虛?無有把握,也敢應命即起,出使往去大同,更是表現出了你有膽如虎。兼且,亦然利齒如虎。你雖為書生,卻真是我海東一虎!」
「臣出使前,雖無把握。但主公一令既下,即便赴湯蹈火,臣亦不辭。何況只是出使大同?主公盛讚,臣實不敢當之!」
連帶時三千,三人相視而笑。
這句評語,後來從時三千的口中傳了出去,廣為流傳。自此之後,海東上下,稱呼方從哲往往不稱其名,而竟以「方虎」稱之。
古有「韋虎」,今有「方虎」。南梁名將韋睿,素來體弱,未嘗跨馬,雅有曠世之度,每臨戰,卻輒乘白板輿,執竹如意以麾進至,督厲將士,勇氣無敵。而方從哲力不足以縛雞,技不足以敵人,看起來秀士一名,月餘的時間不到,前後出使,卻先說士誠,再說孛羅,接連面折諸侯。他兩人,一為將,一為使,也可算是相映成趣,皆為書生揚名了。
說過出使的情形,方從哲問道:「現今已是二月底,主公方才言道,我益都出軍近在眼前。不知定下的日子,是在幾時?」
方從哲、時三千身負出使的重任,對洪繼勳的計策自然也是早就知曉的。鄧舍也不瞞他們,笑了一笑,說出一個日子。方從哲連在馬上賓士,都快過糊塗了,想了想,記起來今日是為何日,掐指一算,驚訝說道:「三天之後?」鄧舍頷首,說道:「不錯,正是。」時三千也很驚訝,插口說道:「可是三天之後,不也剛好就是主公大婚的日子麼?」
鄧舍大婚的日子,上個月就定下來了。
這個日子,不但時三千知道,也不但海東上下都知道,安豐、金陵、浙西、江都,包括台州等地,海東也早遣使者前去通知了。想來訊息傳遞,也不止南方諸侯,即使北方的大都、察罕等處,估計也是會早有聽說了。
鄧舍微微一笑,說道:「就是因我將要大婚,所以才好用軍。」
方從哲忍不住撫掌稱妙,讚道:「出其不意!好計策!」時三千倒是有些顧忌,說道:「只是主公大婚,是為喜事。大婚之日動干戈?」
鄧舍什麼人?有壯志雄圖,想取天下之人,豈會在乎這些?他揮手而笑,說道:「我知阿奴有喜之日,正好在擊退察罕之時;當時是為雙喜臨門。這一次,我也還更想要在大婚之時,接到濟南捷報!也來一個雙喜臨門。」
「棣州田豐那邊?」
「有劉十九的催促密信,又有我答應借糧與他。他的五千精卒,已然準備好了。前數日,我派了一批將校,已經趕去棣州,以為協調指揮。」
田豐比益都還要更加缺糧,他若不同意,鄧舍就不會借給他糧食。若無鄧舍的借糧,以他的存糧,至多還能堅持一兩個月。兩個月後怎麼辦?無糧就無軍。所以,他縱然心中不願,也是不得不答應出軍。
「今,主公告訴田豐,欲取者是徐州。但是,主公想要的卻是濟南。等到戰事展開的時候?那田豐會不會?」
說到能言善辯,海東或許無人能勝方從哲;但是講及軍事政事,方從哲卻難免差了一些。鄧舍笑道:「田豐缺糧,就像中涵你所說的,他‘所欲’者,糧也。只要我給他糧食,讓他打哪兒,他還不就是得去打哪兒?」
時三千說道:「三天之後,戰事即起。主公,攻打濟南少說也得一兩萬人。來得及調動麼?」
「早在前日,就調動完畢了。為保密起見,各部應調的軍卒,或者是喬裝成屯田軍、又或者是裝作民夫,再又或者是扮作換防,經過十幾天的調動,如今已經陸續開到了益都以西的諸地。此等諸般事宜,皆是由阿過及其益都分院所整體負責的。辦的非常穩當。萬事俱備,只欠開戰。」
「那開戰的由頭?」
何為「開戰的由頭」,自然即為洪繼勳提出之「函山衝突」。鄧舍說道:「開戰由頭此事,我交給了通政司去辦。自上次的函山之戰後,李首生就曾有派出不少人手,對濟南韃子的活動習慣早就摸得透徹。
「如不出意料,明後兩天,就是又該到了濟南韃子出城哨糧的時候。我在函山一帶安排了兩個營頭計程車卒,待韃子出城,他們即也裝成巡邏的模樣。待敵我兩軍相逢,交戰之時,我有嚴令,只許敗、不許勝。務必要誘使韃子急追緊攆,深入我益都腹內。無論其燒殺搶掠也好,又或者無論其借勢取我城縣也好。聲勢造得越大,就是越好。
「只等此訊息出來,我自便可佯裝大怒,與劉十九說,為保後方安穩,必須改變計劃,先取濟南。」
「糧餉、軍械等物?」
鄧舍看了看方從哲,笑道:「中涵從浙西借來的糧食,所剩還有不少。我已然令吳鶴年以及分省左右司將之盡數調集,儲備在了一處。足夠兩萬人兩月之用。至於軍械,也早已準備妥當。泰安等城,本就才運去了許多的火炮、投石機等物,不需補充,也足可管夠我軍使用。」
打濟南,絕對用不了兩個月。鄧舍之所以提前備下了兩個月的糧餉,其實還是為了防範察罕。雖說方從哲說動了孛羅,但是戰事一旦打響,卻萬萬不能夠把指望放在別人的身上。如果察罕不顧一切,一定要來一次反撲,至少不會措手不及。這卻也是兩手準備,可謂老成之謀。
又及軍械,準備的除了火炮、投石機等大型軍械之外,也還有軍械提舉司才生產出來的手雷、地雷等物。因為時間關係,數目不多,不過卻也可以剛好趁此戰的機會,牛刀小試,試試這些東西的作戰效果究竟怎樣。
海東萬事準備已足,即將要在劉十九的眼皮子底下、以及察罕的不及防備之下瞞天過海。自益都之戰,過去才不過幾個月。如果此戰獲勝,則也就同時說明,海東將要從早先敵對察罕時的被動防禦,積極地轉變成為主動攻擊。一想及此,方從哲、時三千雖然疲倦,免不了鬥志昂揚。
室外夜色深重,院中風聲時聞。
因為劉十九的到來,海東對察罕的反擊不得不隨之提前,經諸多臣子的協力齊為,箭已在弦上。深談快至天亮,方從哲、時三千兩人方才告辭,由隨從領了,去往房舍歇息。
鄧舍雖說是幾乎一夜沒睡,此時卻毫無睏意,精神奕奕,在室內負手踱步,將方從哲面見孛羅時的說話又細想了一遍,看窗紙發白,聽雄雞報曉,知道天光將明。他推開窗戶,迎冷風,看黎明的天空雲氣變幻,不多時,遙遙見紅日噴薄,躍出地上,豪情萬丈,教隨從:「請洪先生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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