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密信上可寫,今朝廷有旨,命我海東南下。而我益都之軍,除去防守之所必需外,並不足以夠我南下。棣州缺糧,問田豐想不要糧食?他若是想要,即要求他收信之即日,便從部屬之中,立即選出五千之精銳,做好隨我軍一同南下的準備。則如此,我海東可以借與他糧。」
「田豐若肯出軍,則我便可借給他糧食?」
吳鶴年心中一動,說道:「洪先生之意,莫非是想要驅狼吞虎?用田豐之軍為南下之主力,以此來減輕我海東的壓力麼?但是,即便是田豐肯從,遣軍隨我南下。南下的名義,卻還是得用我海東之名,則與士誠結怨,依然不可避免。是了,先生之計,必不為此。那麼,先生到底何意?」
洪繼勳卻不肯先回答他,自顧自,接著往下說道:「……,這一個送去給棣州的密信,主公不妨可以多寫兩封,並前後擇使,多遣派幾人給田豐送去,以示急切。而在給田豐送去此密信的半路上,也不妨可以故意丟失其中一封。在通往棣州的道路上,頗有盜賊。信入盜賊之手,盜賊會怎麼做?臣非盜賊,難以預測。但是,如果盜賊肯將之公佈與益都?則是借盜賊之手,遍示山東、海東、天下,以明主公確有出軍南下之意。」
洪繼勳言辭委婉,諸人聽得明白。甚麼「借盜賊之手」?甚麼又是「盜賊會怎麼做?臣非盜賊,難以預測。」洪繼勳的意思,明明就是請鄧舍選派軍卒,裝作盜賊,搶了其中一封密信,然後公佈天下。
聽到此處,鄧舍也是不由心中一動,對洪繼勳的計策略微有了三分的瞭然,心中想道:「明面上答應劉十九,是為穩住安豐;暗中故意丟失密信,又是為製造輿論。這兩條,確可稱之為搶佔‘大義’。」
但只來「虛」的也不行。若說此兩條是個前奏,那麼,前奏過後,總還是需要得來「實」的。換而言之,出軍南下,早晚還是得要「落到實處」。又該如何對策?鄧舍心知,這中間必有一個轉折,也不插話,穩坐主位,沉心靜氣,不急不躁地等著洪繼勳繼續往下說。
果然,轉折來了。
洪繼勳說道:「經此兩步,則不管從明,還是從暗,則安豐朝廷、包括山東諸將、乃至我海東舊軍,都必然會是已經相信了主公確有南下之意。請問主公,正當此‘箭在弦上,不得不發’之時。我海東諸軍計程車氣都已經上去了,經過動員,都也已經做好了打仗的準備。突然之間,便在此時,若是‘函山之戰’再度重演?甚而言之,較之上次,又再設若此次我軍與察罕在函山的衝突更為加大、更為激烈。則我軍該如何是好?」
吳鶴年一拍大腿,喝彩,說道:「先生妙計!好一個‘明修棧道,暗渡陳倉’。」明修棧道,表面上整軍南下;暗渡陳倉,其實意在濟南。趙過聽了半天都沒有發言,這時也忍不住讚歎,說道:「先、先生高明,果、果然好計。既、既應承住了安豐,又、又糊弄住了察罕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函山衝突,導致我軍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。即為臣策之‘其次’。外患不除,則便是為自顧不及。自顧不及,則便是為又如何能夠幫助安豐?到時候,我軍備戰已足,而且田豐的五千精銳也已經有了,所謂‘萬事俱備,只欠東風’。‘函山衝突’,即我海東之東風是也。
「適時,主公以此為由,用為藉口,一聲令下,會集兩地之軍,改南下為向西。我軍自東,而田豐從北,用數萬精卒,挾雷霆萬鈞之勢,兩路夾擊,驟然而起,收濟南、光復我境,則何止易如反掌,簡直唾手可得!
「至於打下濟南之後,安豐朝廷還會不會依然堅持我軍南下?以臣之見,十有八九,朝廷還是會舊事重提,依然堅持的。只不過,到了那個時候,我軍已經光復濟南,山東的形勢必然也會因此而一變。形勢既然已經生變,則我海東到時自然也大可以因時制宜,再來尋找別策即可。」
光復濟南,是海東早就定下來的成策。只是按照原本的計劃,應該是在四五月份才動手的。洪繼勳此計,的確可以稱為妙計,但是卻也正因為他提前了光復濟南的時間,所以鄧舍微有顧慮。
他說道:「如先生所言,至遲到本月底,或許濟南之戰就會打響。以我軍目前的狀態,多衙精卒齊聚益都,光復濟南或許不難。然而,若是因此引來了察罕的反撲?則我益都才經苦戰,還沒有恢復元氣,勢必又將要迎來再一場的鏖戰。以先生之見,你認為我軍能否取得最終之勝利?」
「若是單憑我一地之力,若是察罕果真因此而來反撲,則我軍獲勝之可能性,以臣看來,確實不大。但是,主公難道忘了麼?察罕的北邊卻還有孛羅。在我軍攻取濟南之前,主公何不未雨綢繆?先遣一使,前去大同,尋那孛羅,用言辭將之說動,用他來牽制察罕。若能成功,則察罕雖有反撲之意,怕也會力不從心。只能徒呼奈何!
「又且,如今二月,天時轉暖。黃河之水,多已開化。黃河,天塹。有此天塹,一則我軍攻打濟南時,可不用擔憂察罕的援軍速至;二來,待我軍光復了濟南之後,卻也是十分有利我軍據守。
「若果能如臣計,北有孛羅呼應,前有黃河為塹。則此即是為我軍之兩利,而便是察罕之兩弊。主公又何憂之有?」
「擇一使者,說動孛羅?」
察罕、孛羅兩不和,派個人,去大同,把孛羅說動。或挑唆其主動挑釁;或便不開戰,也要爭取把他說動,只要能說動他,把重兵開往前線屯駐,對察罕都必然會造成重大的威脅。如此,察罕對山東的壓力自然而然地也便隨之減輕了。洪繼勳此議,看似異想天開,實際根究察罕與孛羅的關係,卻也並非是不可行之的。而且,也的確還是有不小的成功可能性。
吳鶴年問道:「若如先生計議,則先生以為,該選派何人為使最好?」
洪繼勳去看鄧舍,正好鄧舍也在看他。兩人相視一笑。
洪繼勳說道:「集賢院參議方從哲,前番出使浙西,不辱君命。才可堪大用,辯足以服敵。該選派何人為使最好?臣以為,主公若是肯從臣之計,而若又想臣之計果然能如臣之所願,則應該派去大同、說服孛羅的使者,就非得此人不可!」鄧舍頷首,笑道:「先生之計,誠然妙策。我當然是會聽從的了。而至若該選何人為使?我卻是與先生所見略同。」
方從哲出使浙西,初露鋒芒。鄧舍與洪繼勳兩句話定下來,不日後,他即會又將要動身前去大同,再逞雄才。至此,應付安豐聖旨之策,就算成熟。
當然了,洪繼勳的此條計策,卻也並非處處無懈可擊。就比如命使者故意丟失一封密信,或許會騙住人一時,但是天下又豈會沒有高明之士?遲早會被人看穿的。只是,看穿了又如何?沒有真憑實據。你可以說是假的,海東卻也就可以一口咬定、非要說是真的。
洪繼勳說:「名分大義,人人可用。」至少,經此一手,海東就不會顯得那麼理虧,可以站得住腳了。
吳鶴年來益都的雖晚,但是畢竟位高權重,有關近期以來,鄧舍做出的種種決策,他也還是盡皆知曉的。姚好古曾給鄧舍上書,諫言他請安豐開科舉,這件事,他也是早就有所聽聞。
他眼珠轉動,在座椅上扭了扭身子,摸摸鬍鬚,忽然說道:「主公,洪先生此計,若行之得法,用之得當,定然可成,這是無疑的。前陣子姚先生不是給主公也曾上有一書?諫言主公奏請朝廷開科舉。既然洪先生此計之前半,是應諾安豐,我海東肯答應南下。」他嘿然一笑,「那麼,何不就藉此機會,索性便奏請安豐,請朝廷再下道聖旨,開了科舉?」
鄧舍還真沒有想到這一點。他瞅了眼吳鶴年,心中想道:「剛才方補真說洪先生無有正氣,太過功利。但是洪先生此計之用意,其實不過還是為了尋個藉口、哄住安豐、不肯南下,並沒有涉及其它,只是話語說的有些直白而已。這老吳卻不然,得了便宜還不知足,不但想要哄住安豐,更還想在哄住安豐的基礎上,再從安豐要點東西出來。還好,方補真下堂去了。要不然,真不知道他聽了這話之後,又會做出如何的表現?」
不但鄧舍沒想到,洪繼勳、趙過等人其實也沒想到。
在他們看來,在他們如今所想的,能夠哄住安豐,實現海東不需南下的目標,就不錯了。誰也沒有再去想,在哄住安豐的同時,海東什麼都不用出,倒過來,還再以此為籌碼,再騙得安豐拿點什麼東西出來。一時間,諸人也無不都是歎為觀止。趙過忍不住,笑了一笑,想說些什麼,話到嘴邊,到底穩重的性格佔了上風,又忍住了,嚥下去沒有說出來。
洪繼勳說道:「吳大人此計,誠為好計。但是,欺人不可太甚。若是安豐因此而羞惱成怒,似乎反為不美。主公,以臣看來,還是不要這麼做的好。」吳鶴年訕訕一笑,說道:「是,是。洪先生老成謀國,所言甚是。」
大騙子佩服小騙子,倒也有趣。
鄧舍沉吟再三,顛倒翻覆,把「厚黑」兩字想了好幾遍,也不知到底是因為功力還有不足,抑或是覺得洪繼勳說的有理,還是聽從了洪繼勳的意見,說道:「吳大人此計,且先放一放。看看以後的形勢再說。」
難題解決,心情大暢。
鄧舍吩咐隨從,說道:「看看堂外喝銀耳薏米湯的諸公,火氣下了沒有?若是下了,便請入來。再議軍事。」
既整軍備戰,也是還有很多的細節需要詳細商榷的。堂外諸人回來,鄧舍也不提洪繼勳的具體計策如何,只說打算備戰,圍繞調何軍、用誰營,帶軍將校之人選,以及後勤輜重之籌措等等諸事,又議論了多時。大體定下。諸臣告退。鄧舍再又留下洪繼勳,召來方從哲,三人轉入書房,密議直至夜深。
諸般事體準備妥當。次日,方從哲即秘密出城。隨後,鄧舍又連著兩日,與洪繼勳仔細商議細節。一邊商議,一邊就只等著劉十九從棣州歸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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