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此,這使臣出使前,鄧舍再三交代,不要吹牛,不要把海東吹的很厲害。該如實回答的,可以如實回答。不該如實回答的,就打個折扣回答。對這使臣的回答,鄧舍很是滿意,誇獎了他兩句。見這使臣說了半天,有些嘴幹,讓茶,又問道:「你此去安豐,可有去拜訪劉平章了麼?」
劉平章,沙劉二。他雖回去了安豐,遼陽行省平章的位置,卻還依舊擔任著。那使臣喝了口茶,忙又放下,恭恭敬敬地答道:「在去見盛鑑之前,臣首先拜訪的就是劉平章。」
「劉平章怎麼說?」
「臣送去的禮物,劉平章都收下了。臣向他打聽,朝廷是否還有意賜婚主公?他回答的很爽快,說劉太保對主公很有不滿。又直言直語,責備主公。他說,……,他說,……」這使臣偷覷鄧舍神色,吞吞吐吐。
「他說什麼了?原話講來!」
「是。劉平章說,主公本無立妃的打算,是聽說了安豐想要賜婚給主公,然後才倉促立的妃子。他說,這也太、……,太,太明顯了。劉太保因此不滿,也不足為奇。他還說,劉太保私下裡大發雷霆,問主公是不是嫌他女兒醜?又與親近左右的人說,主公對朝廷不忠。」
「還說別的了麼?」
「別的?……,沒有了。」沙劉二的原話很長,引用了很多劉福通大怒之下的怒言。還有罵人的話。這使臣不敢當著鄧舍的面說,回答說「沒有了」,用的乃是春秋筆法。把一些不好聽的話都給刪去了。
鄧舍笑道:「我雖沒見過劉太保,也知他性格豪爽。他若是果真因此大怒,說的話肯定不止這些。罵我個狗血淋頭,我也並不驚奇。你不說也就罷了,反正我又不會為此生氣。那麼,劉平章答應幫我說項了麼?」
這使臣本關鐸舊臣,與沙劉二也很熟悉,他說道:「年前,劉平章由遼陽千里迢迢去了安豐勤王。他所帶的軍馬,沿途折損不少。至了安豐,安豐的軍隊又多為劉太保的嫡系。日常物資的供給本就很緊張。撥付給他的,無論是軍械、抑或糧餉,都很不夠他使用。劉平章說,……」
「說什麼?你有話就講,不必吱吱嗚嗚。」
「是。劉平章提出了一個條件。他說,只要主公能從益都運一批軍械、糧食過去,贈送給他。讓他辦什麼事兒都行。」
沙劉二從遼陽去安豐前,正值鄧舍才殺了關鐸。他就曾經藉此機會敲詐過鄧舍。當時他說的話,意思與這使臣如今轉述的也差不多,大意也就是:只要鄧舍能滿足他的條件,幫他回去安豐。殺關鐸之事,自有他幫鄧舍遮掩。還專為此派了使者來,一張嘴就要是要多多少少,「漫天要價」。鄧舍嫌多。那人也不惱,只說:「等你‘就地還錢’。」
思及往事,鄧舍哈哈大笑,說道:「劉平章,倒也還真是個妙人。他開出的價碼多少?」那使臣答了一個數字。鄧舍皺了眉頭,問道:「這又是他在‘漫天要價’,你可有‘就地還錢’了麼?」
「劉平章的脾氣,臣也是略有所知的。當即給他打了折扣,還了他十分之一。劉平章不願意。來回討價還價。最終說定了,是原本數字的五分之一。」一刀砍下去了五分之四,這沙劉二還真是「漫天要價」。
「這還差不多。只是,現在劉十九已快來到。我就算答應了他,軍械、糧食運去安豐,也至少還得需得半個月之久。若是劉十九隨行帶來的就有皇上賜婚的聖旨。又該如何是好?」
「劉平章說,只要主公肯答應,他便可以先表現出點誠意,提前先幫主公活動。又且,他還說,就算這次賜婚的事兒他沒能給主公辦成,可是以後,難道說主公就沒有用的上他、請他幫忙的時候了麼?」
鄧舍想起了一個詞:「放長線,釣大魚。」
沙劉二從遼陽帶去到安豐的軍隊,路上雖有折損,剩下來的也至少還要數千上萬人。在安豐,誠然可以算是一大勢力了。他本劉福通的部將,但如今劉福通的嫡系損失慘重,他的地位直線上升。就這使臣前幾次去安豐回來後的奏報,隱然間,他已漸漸有了不願聽從劉福通調派,分明欲圖自立一系的架勢了。那盛鑑,盛文鬱的養子,與他的關係就不錯。彼此互為聲援。雖說他們之間的結合、聯盟,形成的力量,也還是遠遠不足以抗衡劉福通,但是與以前相比,乃至與他初至安豐時相比,他的地位與影響力都卻也是確確實實的、早已經有了較大的提高與擴大了。
這也是為什麼,劉福通不肯足額、足量地撥給他軍械、糧餉的一個原因。
也因此,沙劉二既在安豐的地位漸高,確實也正如他所說,就算這次他幫不上忙,「朝中有人好做官」,估計日後,鄧舍卻仍然還是少不了有麻煩他的時候。
鄧舍該小氣的時候小氣,浙西送來的禮物,鑲珠嵌寶的,他不捨得用,分賜臣下與後院;該慷慨的時候慷慨,海東雖也缺糧,海東雖也軍械緊張,他也不用多想,當場拍板,說道:「即下令旨,命益都分省籌措。就按劉平章的要求,就按這個數額,儘快地準備好了,便送去安豐。」
「是。」
「……,只送給劉平章,怕朝廷有意見。再備下一份,軍械、糧食不需多,多準備金銀珠寶。劉平章任的還是咱們遼陽分省的平章,送給他的軍械物資,就以遼陽分省的名義。不說是送給他的,只說是請他轉交獻給朝廷的。至若他肯不肯獻給朝廷,便不管咱們的事兒了。而另外備下的那份金銀珠寶,則可用海東行省的名義,用我的名義。直接獻給朝廷。」
鄧舍瞧了那使臣一眼,道:「此事便交你去辦。」那使臣接令。
問過安豐朝廷,鄧舍又說道:「徐州為張士誠所得。徐州在安豐的東北邊。我聽從浙西回來的使者奏報,說張士誠又便在上月,更新近才得了濠州。濠州亦在安豐之東北邊,而距離安豐更近,只有數日的路程。而安豐之東,不遠又即是高郵。是安豐已落入在了張士誠的半包圍之中。
「你此去安豐,安豐民心、士氣如何?」
濠州,是朱元璋起家發跡的地方。上個月,為張士誠所得。那使臣答道:「濠州失陷的訊息傳來時,臣正在安豐城裡。安豐朝野,上下震驚。皇上與劉太保等連夜密議。臣也從劉平章那裡,打探來了些訊息。具體的內情,他雖沒與臣講。但是,皇上與劉太保因此而大為震動,卻必然是絕對無疑的。劉平章透露,似乎皇上給吳國公下了一道詔書。也不知寫了些甚麼。臣出使任務完成,回來益都,又奉主公命,因賜婚事,再度出使安豐。便在此次二次出使的期間,臣又聽說了一個訊息。」
「什麼訊息?」
「說吳國公派了徐達引軍北上,觀其兵鋒所指,似應為高郵。」
鄧舍久經沙場,經驗豐富,扯過來地圖,一看即知,立刻明白了朱元璋打高郵的用意,他說道:「圍魏救趙!」
高郵,是張士誠發家的所在。張士誠打下了濠州,半包圍住了安豐。也許是小明王詔書的原因,又或者是朱元璋也想報復浙西的原因,所以,他選擇攻打高郵、做為反擊。一來,以牙還牙。二則,打下高郵,就等同切斷了浙西與濠州等地的聯絡,也就減輕了安豐的壓力。
鄧舍撫掌讚歎,說道:「好妙計!」問那使臣,「濠州失陷,安豐震動。朝廷的使團正當這個時候來。實話告訴你,我不但有擔憂朝廷仍想賜婚給我,我更擔憂的是,朝廷有無打算調我益都軍南下?」
朱元璋已經北上。即便朱元璋攻打高郵,或許並不一定是因為小明王的聖旨,沒準兒更大的原因,是為了想報復張士誠。但是,不管怎麼說,朱元璋已經動了,派遣的還是徐達。若此次安豐使團前來,也一樣的給鄧舍捎帶來這麼一份聖旨。朱元璋打高郵;令鄧舍取徐州。
鄧舍該怎麼辦?
海東外有強敵,金陵也不輕鬆。朱元璋西邊陳友諒、東邊張士誠,若論壓力,並不見得就比鄧舍輕。可是他,至少在明面上,就奉旨出軍了。海東呢?若小明王果真下了這麼一道聖旨,而就鄧舍的推斷,小明王也是很有可能會下這麼一道聖旨的,因為,這完全可以當成是一個不再賜婚給他的交換條件。鄧舍可以拒絕賜婚;安豐讓一步。安豐既然已經讓了一步,再命鄧舍南下。那麼,鄧舍還能夠接著抗命,再拒絕南下麼?
那麼,小明王若果真下了有這麼一道聖旨,海東要不要奉旨?
首先,要打徐州,需得先要經過察罕的地盤。其次,剛從浙西借糧,信誓旦旦地說要與浙西交好,轉過身,即大舉去攻取徐州,未免太不講信用,會落個反覆小人的惡名。因此,依照鄧舍的本意,他是不想奉旨的。可是,先拒絕賜婚,又拒絕南下。卻又未免有損忠貞的名聲。何去何從?
他緊盯著那使臣,等其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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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杜遵道知不能行其策,遂棄之去。
又有一說,是杜遵道是被「沙汰免職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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