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二月

裝傻由鄧舍來。雖然海東的臣下們總是贊鄧舍英明神武,但並不代表他就不會裝傻。想當年,他隻身入遼陽,在關鐸的眼皮子底下里待了那麼久,不也還是一點事兒沒有?更順利回去了雙城。裝傻還是有一套的。

拖延,自然便只能由臣下們來做。若那劉十九果然提出此事,便一個接一個的出來表示反對,給以重重的阻力。即使鄧舍故作生氣,當庭斥責,也是要表現出來毫不氣餒的執著。或者可以文縐縐地講道理,或者乾脆發了狠磕頭死諫。直到安豐束手無措,毫無辦法,主動放棄為止。

洪繼勳、趙過兩人牽頭,把臣下們誰來文諫、誰來武諫,都安排好了。並從集賢院中,選出了一些忠心可靠的學士、參議們,由他們提前擬好了許多的諫言內容。海東武將多不識字,怕到武諫、死諫時候說不出來什麼大道理。分下去,給他們,叫先熟記背誦。等到時候,好有的放矢。

準備充足,只等劉十九到來。

這且不說。只卻說那成婚將至,鄧舍在這邊摩拳擦掌,受到冊封的幾位娘子、以及沒有受到冊封的諸女,卻也是一個個心緒不定,各有所思。若把她們做個比較,或許最淡然的,就是顏家院裡的顏淑容了。

說實話,顏淑容對鄧舍並沒有甚麼太深刻的印象。

當初頭一次相見,他們兩人只不過簡單地對答了幾句話。前些日子,第二次相見,也只有短短的數日,見也沒見兩三次,鄧舍冊封的令旨即下,她便又匆匆地搬了出去。在海東時,她也有過聽說,知道姚好古曾經多次力諫鄧舍,請求把她立為正妃。而觀鄧舍對她的態度,似乎也是頗有此意。以致伺候她的下人、丫鬟們,瞧見她,也全都是既敬且畏,儼然皆已視她為將來的海東正妃了。待到冊封文書一下,結果卻大大地出了諸人的意料。誰也沒有想到,鄧舍卻是立了羅官奴為正妃。

她身邊親信丫鬟兩人,都是日常使用慣了的,一個叫貂蟬、一個叫西施。對此,都是大為不滿。

西施小丫鬟嘴利,背地裡也不知給顏淑容說過了多少次,說道:「羅家小娘子有了身孕不假。比比身世,她哪兒與小姐相比!也不過才十五六歲。瞧殿下的後院裡,又是續家娘子、又是李阿關。哪一個不是人精?羅家小娘子即便就當了正妃,能管得住她們麼?可惜,可惜!殿下英明一世,怎麼卻就糊塗一時了呢?」忿忿不平,吧唧兩下嘴。

她自幼便跟著顏淑容,也常聽顏淑容讀書,似懂非懂地知道了些典故、成語,還引用說道:「‘百鍊鋼也成繞指柔’,一牽涉到兒女私情,像殿下這樣的英雄人物,卻怎麼也是看不透!……,嘖嘖,……,看不透呢?」

貂蟬話少一些,較為溫柔,也膽小。

每次聽到西施點評鄧舍,並且竟然敢點評到如此肆無忌憚的地步,她便總是嚇白了小臉,拽住西施的手,阻止她說:「殿下是個頂天立地的大人物。大人物做事,當然有大人物的想法。而大人物的想法,咱們小人物又怎麼能懂呢?快別說了!仔細叫人聽見。如果傳入了殿下的耳中,咱們掉腦袋小事,牽連了小姐,罪可就大了!」連念阿彌陀佛不止。

但凡嘴利和嘴軟的人在一起,總是會少不了鬥嘴。每聽到貂蟬如此說,西施也便總會去掐她的臉,嘲笑說道:「瞧你那芝麻粒兒大的膽子。哎呀,臉皮都紅了。口口聲聲‘殿下是個大人物’,……」學貂蟬說話,繪聲繪色,一轉語調,冷笑,「小妮子莫不是春心動了?瞧咱們隨小姐才回來益都時候,每在後院見著殿下,你的眼珠子都是一動不動,猛盯著他看個不住。殿下使喚你,叫你幫著洗次臉,就高興得屁顛屁顛,險些把臉盆子給打翻了!且又直到後半夜,還在哪兒傻呵呵地樂。

「你且放心!反正小姐就快要嫁入燕王府了。你這個陪嫁的侍女,模樣長的也還算端正,早早晚晚,總會有受到殿下‘臨幸’的時候!」

羞得貂蟬又急又惱。想否認,沒話說。要承認,又不肯。沒奈何,只好動手,也去撕西施的嘴。

她兩個拌嘴、打鬧,顏淑容充耳不聞,只管看書。有時畫畫,或者彈琴。這一日,西施又來與她說,抱不平,說道:「小姐,可聽說了麼?殿下不是從浙西買糧?昨天,張士誠隨船給殿下送來了幾件禮物。

「裡邊有好大一個屏風,全是用各色珠寶打造的。小姐你猜怎麼著?殿下瞧見,說了一句‘如此奢侈,非我可用’。倒好!轉手就賞給了羅家小娘子。不是殿下可用的,羅家小娘子就可用麼?怎麼不見賜給小姐!」

鼓起了小嘴,悶悶不樂。

顏淑容正在寫字。又是一身男裝,長袖飄飄,文雅清秀。先沒搭理西施,沉心靜氣把字寫完,退了幾步,再三端詳,自覺滿意。方才輕輕放下狼毫毛筆,笑了笑,不以為意地反問道:「賜給我作甚?」

「表、表、表示重視!」

「表示重視?你看我日常所用,有幾件鑲珠嵌寶的?殿下明知我不喜此類物事,為何還要賜給我?這才是表示了對我的重視。如若是殿下明明知道我不喜歡此類物事,反而卻還是賜給了我,我才會反而不喜呢。

「怎麼?我還沒有生氣,你嘟著小嘴,生甚麼氣?是了,雖然我不喜歡,但是如若殿下將屏風賜給了我,卻好叫你出去吹牛,對麼?」

「小姐!」

顏淑容長袖一揖,學西施說話,道:「公子。」

西施翻了翻白眼,無可奈何,說道:「奴婢算是服了您了,小姐!」

「做奴婢的服氣主人,本就是天經地義。」

「……,小姐才寫了字,手上怕會沾些墨水。奴婢給您打水去。」西施一肚皮的怒氣過來,半肚皮的哭笑不得而去。她才出去,貂蟬露了露腦袋,躡手躡腳地跑了進來,裝著收拾東西,一邊偷看顏淑容的神色。

顏淑容在室內轉了兩圈,推開窗戶,看一看風景;取過銅鏡,映一映面容,冷不丁忽然問貂蟬,說道:「你偷覷我半天了。是我臉上長花兒了麼?雖說我的容顏,確也可稱‘花容月貌’,但也值不得你這般偷看吧?」

貂蟬嚇了一跳,差點把手裡的東西丟掉,慌忙放好了,說道:「奴婢、奴婢,……」不知該怎麼回答她。

顏淑容放下銅鏡,轉到貂蟬面前,伸出手指,勾起了她的臉,一手託著腮幫,若有所思,說道:「西施才去,你就又來。我知道了。你是怕我會因為西施說的那些話,因為那個勞什子的屏風而生氣,對不對?」

貂蟬吱吱嗚嗚。

顏淑容一笑,說道:「西施說你動了春心。我原還不信。如今看來,還真是如此!你也不是為怕我生氣,你為的是怕我生殿下的氣,是不是?」貂蟬的臉又紅了,紅撲撲的,像個紅蘋果,說道:「不是!不是!」

「哈哈!你且來看,……」引了貂蟬來到案几前邊,顏淑容指著她寫成的那幅字,問道,「你可認識,我寫的這幾個字是甚麼?」

貂蟬數了數,總共十個字。她歪著頭,一個一個地點,遇到不認識的就跳過去,認識的就唸出來,念道:「……,如山上,……,若雲,……月。」顏淑容誇獎她:「不錯,不錯。比西施強多了。居然都能認得六個!」

「這是兩句詩麼?」

「不錯。」

貂蟬雖識字不多,好聽詩詞,央求道:「念給奴婢聽聽好麼?」

顏淑容立在案前,遠望窗外,春雲堆柔,碧玉柳清。早春的景色乾淨而明媚。雖也早已是春天,細細比較下來,卻又與三四月份的深春截然不同。少了幾分過濃太甜的蜜意,卻自又多了一番清爽分明的個性。春寒料峭,室內溫暖。她曼聲吟道:「皚如山上雪,皎如雲間月。」

「又是雪,又是月。好清冷的兩句詩!小姐,這是誰寫的?又是想要表達什麼意思的呢?」

顏淑容只回答了貂蟬的前一個問題,說道:「我給你講過卓文君的故事。這幾句詩,就是她寫的。」顏淑容越是不回答,貂蟬就越是感到好奇,追問:「那,這兩句詩,到底是在講什麼?是想表示什麼意思的呢?」

這首詩,是卓文君寫給司馬相如的。全詩很長,下邊接著的兩句是,「聞君有兩意,故來相決絕」。卓文君聽說司馬相如要討妾,所以寫了這首詩,寄給他,要與他分手,「相決絕」,表示決裂,要永不再與他相見。

「皚如山上雪,皎如雲間月」兩句,則是用的比興的手法,用「雪」和「月」來形容她本人對感情的堅貞,以及不容對方三心兩意的堅決。

顏淑容雖與鄧舍還不熟悉,也更不能因為鄧舍或有兩意,便相與決絕。但是既然註定,她要嫁入燕王府;既然註定,她要成為鄧舍的人。那麼,她所能夠做到的,也就只有保證她本人對鄧舍「皚皚如雪,皎皎如月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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