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舍決定,先行前策,待局勢更穩一點之後,再徐行後策。議論過此兩事,他從案几上取出一份文書,正欲待說話,忽然看見趙過整了整衣冠,又再度出列,跪拜地上,口中說道:「臣、臣有一事請奏。」
鄧舍不免納罕,暫且放下文書,問道:「何事?」
「萊蕪貪腐、謀逆事。」
趙過去調查萊蕪貪腐案,用了十來天的時間,把事情調查的清清楚楚。米某與萊蕪豪族密議謀反之事,的確屬實。大逆不道,論法當斬。且因其事關謀逆,罪行太重,不需等到秋後,前幾天,凡參與此案的萊蕪豪族皆已被悉數處斬、抄家了。而那米某,又因犯下的有貪腐之罪,更也一如鄧舍之令,早就被剝皮充草,並砍下了腦袋,傳首山東府縣示眾了。
按理說,此案已經結案。趙過還奏請什麼?
不但鄧舍,堂上諸臣也都是覺得古怪。鄧舍笑道:「萊蕪貪腐、謀逆案,你辦的不錯。不到十天,就把案情調查清楚了。是了,我該給你些獎賞。你要不說,我倒是忘了。阿過,你想要什麼?儘管說來。只要我有的,要什麼給什麼,都賜給你!」想起了一事,又哈哈笑道,「阿過,你至今還沒娶妻。我聽說,你府上的姬妾也並不多。到現在還沒個兒子生出來。你辛辛苦苦打下的這偌大家產,若沒個子息,給誰承繼?咱倆總角之交,看我,現在就快有兒子了。這麼著,我賞給你兩個能生養的女子,如何?」
群臣都是笑。鄧舍與趙過的關係,那真是別人不能比。也不知有多少人都在聽了之後,暗自羨慕。
趙過一臉嚴肅,說道:「臣、臣所請者,非為臣請功。」
「噢?那是為的什麼?」
「臣、臣聞言,主、主公聽了潘賢二之策,有、有打算定民籍、加貪戶,凡、凡貪官後人,皆、皆打入貪戶冊。凡、凡入貪戶冊者,不、不許讀書、不許為官,世代為賤。臣、臣大膽,請、請問主公,可確有其事麼?」
另立「貪戶」事,鄧舍雖還沒有正式下令,形成以法文定製。但是,自潘賢二領命去專責辦理貪戶冊以來,他把此事搞得興師動眾,大張旗鼓,早就鬧得滿城風雨,傳得人人皆知了。因此,趙過知道,也不奇怪。
鄧舍蹙眉,說道:「是有此事。貪官汙吏,食民脂民膏以為自養,用國家公器以為己用。不顧廉恥,貪圖享樂。上則有害國家,下則肆虐百姓。但凡有識之士,無不深惡痛絕。潘賢二所提另立‘貪戶’,打貪官後人入其冊之議,我以為其雖稍嫌嚴苛,卻也不失為良策。是以,表示了贊同,並且吩咐了他專去辦理此事。怎麼?阿過,你莫非對此有意見麼?」
「臣、臣也不敢質疑主公決定。立貪戶冊,固可為良策。但是,凡、凡入貪、貪戶冊者,便不許讀書、不許從官,且世代為奴。臣、臣以為,責罰未免太重。」
鄧舍沉默了會兒,說道:「那依你之見,如何才算不重?」
「方、方從哲議以高麗賤人為軍士奴,定下期限也才不過或三年、或五年。臣、臣竊以為,‘貪戶冊’所以固為良策者,不在把貪官的家人、子孫、後裔打入其冊中多久,而卻在立此冊以警告天下貪官。當了貪官,族人就會被打入此冊,有辱祖先,愧對後人,侮辱的成分似乎更為大些。
「若按照潘賢二的意見,凡有貪瀆,其族人、後人便即要悉數被充入賤籍,一個米某,族人、家人便有數十上百。十個米某,就是數百上千。一百個米某,就是數千上萬。主公仁厚,一邊釋放高麗的賤人,一邊卻充實貪官之族、貪官之後為賤人。這又是何必呢?
「因此,臣、臣以為,何不也為入貪戶者定下個期限?一代足矣!知恥而後勇,既因先人貪瀆而入貪戶,便知道了恥辱,其後人豈會不勇而改過乎?如此,既體現了主公的寬仁,也得到了立‘貪戶’冊的好處。不是也一如方從哲之議,盡去其弊,獨得其良了麼?此是為臣、臣的一點愚見。對不對,臣也不知道。惶恐不堪。伏唯請主公裁決。」
所謂:「兔死狐悲,物傷其類。」
鄧舍決意定貪戶、打貪官族人、後人入其冊之舉,在海東群臣裡邊,私下裡說起來,八九成以上都是表示反對的。即便有極少數擁護的,也多半不過想以此作為升官、邀寵的機會而已。真心支援的,幾乎沒有。
趙過這幾句話說過,群臣窺伺鄧舍的面色。見他似乎沒有勃然大怒的跡象,一個個壯起膽子,亦紛紛出列,附和趙過。
鄧舍又問洪繼勳,道:「先生以為呢?」
潘賢二獻策時,洪繼勳就在邊兒上,他對此是支援的,曬然一笑,說道:「臣猶記得,主公說過,‘小仁,是為大仁之賊。’此等貪官,實為無良、不知羞恥之徒,將其族人悉數打入貪冊,臣以為,卻也還是嫌輕的了!」
洪繼勳為人,性子激越,又是崇尚韓非子法家言論的,有些地方和鄧舍甚是相像,也是遵奉用重典、治亂世。
趙過非常明白洪繼勳對鄧舍的影響有多大,此時見洪繼勳明言表示支援,不由便急了起來。他一急,就越發地結巴,說道:「臣、臣,……」嚥了口唾沫,「臣、臣,……」「臣」了半天,一個字說不出來。把他給急的,急壞了。拽住衣襟,按在地上,昂起頭,面紅耳赤。
鄧舍「噗哧」一聲,笑了出聲,說道:「阿過,何其急也!」示意他先不必說話,轉而又再去問羅國器,道,「羅公以為呢?」
羅國器不願與洪繼勳起衝突,但以他的資歷,卻也不致像姬宗周這些人、對洪繼勳忌憚到一言不敢辯駁的程度。他答道:「臣隨主公已久,知道主公對前宋的文丞相,一向來是極為敬佩的。但是,臣想請問主公,可卻曾聽過:‘地下修文同父子,人間讀史各君臣’之句麼?」
「不曾。……,這句話說的什麼意思?」
「是前人的聯句。文丞相為前宋盡忠,而其子,卻在入元后,至元年間,出為蒙元的郡教授,只不過未及到任,行數驛而卒。人皆作詩悼之,閩人翁某獨出此句,以之為聯。是為絕唱。這便是此一聯句的來歷了。」
羅國器意思很明確,文天祥對前宋忠心耿耿,他的兒子入元后,卻也就隨之便入仕了蒙元。忠臣之後,可為「不忠之臣」;那麼貪官之後,為何就不會成為「清廉之官」呢?鄧舍沉思不語。
聽見「咚咚咚」的聲響,轉眼去看,卻是趙過伏在地上,在不停地叩頭。上次就是因為某事,趙過勸諫鄧舍不聽,急得說不出話來,磕頭不止。這次又是。鄧舍虛虛抬手,說道:「阿過,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起來吧。」
文天祥有親子三人,皆死在道路顛沛,遺命以其弟子為後。羅國器舉的這個例子裡,說的文天祥的這個兒子,其實便是他弟弟的後人,不是他的親生。但是,既過繼給了文天祥,便也就算是他的後人了。
而文天祥的弟弟文璧,其實也是早已經就仕元的了。文天祥曾因此而發過感慨,說道:「兄弟一囚一乘馬,同父同母不同天。」他以他弟弟的兒子為過繼,則他弟弟的兒子承繼他弟弟的作風,入仕蒙元,也無可厚非。這卻與文天祥的家教、家學無關。
鄧舍雖然不知此中尚有內情,但是,羅國器這話說的也的確有些道理。
姬宗周窺伺鄧舍意思,安閒出列,說道:「打入貪戶,是為嚴懲。放其後人,是為寬仁。‘政寬則民慢,慢則糾之以猛,猛則民殘,殘則施之以寬。寬以濟猛,猛以濟寬,政是以和。’為政之道,正在寬猛相濟。
「臣以為,潘賢二此策,雖有可取,稍嫌偏狹,有些過猛。趙左丞請主公示臣下以寬,是為老成。主公若能將此兩者相為糅合,當為最好不過。」
洪繼勳冷哼了一聲。姬宗周不以為意,他反正是早也就發現了,洪繼勳的馬屁端得難拍,想巴結到洪繼勳,太難了。而潘賢二此策,明明過猛,諫言鄧舍,給以糾正,也算是維護了大部分海東官員的利益。順便,也還可以拍拍羅國器、趙過的馬屁。一舉兩得。為什麼不做呢?所以,他也是出來,表示支援趙過與羅國器的意見。
鄧舍斟酌再三,他從善如流,既然群臣都反對,趙過幾人說的也各有道理,那便改了也無妨,說道:「既如此。便按諸位的意見辦吧。」
他對趙過一笑,說道:「阿過,你還不起來?又有諫言之功。……,兩個侍女不夠,賞你四個吧!」群臣本來都還在擔憂鄧舍會生氣,見他還有心戲弄趙過,知道就算生氣,也不會嚴重。都是這才釋然,忙又陪笑。
鄧舍拈起文書,說道:「這個條呈也是從海東而來,姚先生遞上來的。講的也是貪官事。我本就正打算與諸位商議。」遞給侍從,叫傳與諸臣觀看,說道,「諸位且先請看看。若有何意見,也都請講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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