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養士

「下公文,催促他來。待楊行健、方從哲從台州、浙西回來,若果能借來糧食,便著手大辦此事。」

「若借不來糧食呢?」

「也遷。少遷徙一點就是。」

如果借不來糧食,山東糧食不夠,也沒關係,可由海東直接發糧及糧種給遷徙的人家。一戶人家發給口糧若干,隨行帶來山東。所發的糧食不必多,足夠供其數月的食用便行了。糧食一季的收穫,也就半年多的時間。並且,賤戶之家,平素也都是餓慣了的,吃食上也不挑剔,也不必給太好的糧食,能吃就行。

洪繼勳又道:「真要到遷徙的時候,糧食是一條,濟南卻也是需要注意的一個地方。」

鄧舍瞭然地點了點頭。

濟南為何需要注意?濟南是益都的門戶,更也是山東的門戶。不把濟南奪回來,後方便不能穩定。要是連後方都不能穩定,又怎麼能夠放心大膽地遷徙百姓?遷徙海東民填充山東,說起來輕巧,真要付之行動的話,牽涉面還是很廣的。不過,既然有了定策,及早準備總是沒錯的。

鄧舍忽然想到了田豐,問道:「近日來,棣州動靜如何?」

「田豐雖趁察罕撤退的機會,重奪回了河間府的幾個城縣。但是還是地方還小,其所得之糧錢,怕連養軍都不夠用。還不如咱們益都,雖為主戰場,儘管也是缺糧,卻還有海東可以依託。稍緩燃眉之急。

「便在昨日,田豐還又來了一封信,主公不是也看過了麼?卑躬屈膝、厚顏卑辭的,倒是把先前坐視不救我益都忘的一乾二淨,還竟然想求望著主公能借給他些糧食。可笑,可笑。」說到此處,洪繼勳忽然也想起了一件事,問道,「這封書信,主公還沒有給他回。不知打算怎樣回覆?」

「我益都也缺糧,拿甚麼借給他呢?我是有心無力。」

鄧舍這話一半真、一半假。真的是,他確實有借糧給田豐的想法,「唇亡齒寒」,有田豐在棣州,或許對益都沒甚麼具體的幫助作用,但是至少可以分散一點元軍的注意力。田豐可以坐視不救益都,他卻不會也像田豐一樣,坐視不顧棣州。假的是,他想借糧給田豐,現在卻又不想借,固然有益都缺糧的原因,卻也有另外一個原因。

那即是:借糧給棣州的時候還不到。

益都通政司在棣州也有細作,一日三報,棣州的大小事宜,鄧舍無有不知,非常瞭解。田豐缺糧、缺錢,但是還沒有缺到急紅眼的時候,東拼西湊的,勉強夠用。現在借給他,起不到「雪中送炭」的用處。那麼,何時才是該到「雪中送炭」的時候?棣州,距離濟南不遠。

鄧舍笑了笑,說道:「且也等到楊行健、方從哲回來,若咱們能從江南借來糧食,待到謀劃規復濟南之時,再借給他吧。……,這次給他的迴文裡,把咱們的難處講一下。糧食沒有,改編士誠舊部的過程中,不是多餘了一些鎧甲、軍器麼?揀選部分出來,給他送去。也算聊表一下我益都的心意。」

洪繼勳心領神會,與鄧舍對視一笑,說道:「是。」

關了許久的窗戶,室內香薰、火燃,卻又有些顯得悶了。洪繼勳欠身,又把窗子開啟。一股冷風吹入,帶來了冰涼的空氣,空氣中夾有水意,溼漉漉的。兩個人都是精神一振。案几上的文書,隨風亂翻。鄧舍拿了鎮紙,壓在其上,隨手抽出一卷文書,遞給洪繼勳,說道:「這是姚先生寫的條陳,亦是有關萊蕪貪瀆案。昨夜才送到的。先生請看看。」

益都看似離南韓很遠,若從萊州走海路,先到南韓沿海,再轉走陸路,至漢陽府也不過只需要幾天的時間。快則兩三天就可以到達,慢則也至多三四天。萊蕪案發距今,也有好幾天了。案發的當日,就便有邸報送去了南韓。——這邸報,是定期由行省發給各地的。

姚好古從得訊,寫出條陳,再快馬加鞭地送到益都,計算時日,也就是剛好昨夜能夠送到。

洪繼勳開啟來,見此條陳寫了有兩頁紙的內容,當頭第一句話:「‘廉者,民之表也;貪者,民之賊也。’萊蕪貪瀆,殘民之賊,其罪當誅。然臣以為,若想要從根本上糾正貪風,卻非純以誅殺可以為之。」

姚好古揮揮灑灑,上至前朝,下至近代,舉出了很多大貪巨蠹的例子,由此得出了結論:「試問主公,何朝無有大貪,何代無有巨蠹?此其皆不知貪為民賊,廉為民表的道理麼?不然,此人性使然。

「孟子以為人性本善,荀子以為人性本惡。究竟人性的善惡,就連前賢也還爭論不休。更何況臣才疏學淺,對此更是不敢妄言。但是,臣卻也曾有聞:‘人皆慕利。’

「天子教爾曹,讀書求功名。十年寒窗,驟得重權,出入人上,入耳皆為阿諛,看到的全是奉承。一怒之威,健兒跪拜如羊。臣又請試問主公,人非聖賢,孰能無情?人都是有七情六慾的,夫子言道:‘吾未見好德如好色者也’。孔門七十二賢,夫子且還如此感慨,更且不是聖賢的人?

「誰又不會因此,因為握有權力,因為高高在上而產生一些自得滿足、進而謀私的念頭呢?能貪十分,只要四分,已為良吏;能貪十分,只要兩分,已為清廉。古之兩袖清風者,少之又少,世所罕見!

「此何理也?因為人皆有‘欲’。安利者就之,危害之去之,此即為人情是也。那麼,聖賢書本來是教誨人去行善的,讀了聖賢書來做官,卻成為‘民賊’,這是不是說明聖賢的道理不可行之了呢?是不是說明聖賢書讀了也沒用呢?又不然。

「荀子儘管言稱性惡,卻也又說道:‘不可學、不可事而在天者謂之性。可學而能、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偽。是性偽之分也。’何為性偽?人性本天生,經由學而‘偽’。‘慮積焉、能習焉而後成謂之偽。’學成偽後,又有什麼樣的好處呢?‘正利而為謂之事,正義而為謂之行。’經由‘學’,知‘正利’,知‘正義’,這就是學習聖賢書的好書。

「‘性也者,吾所不能為也,然而可化也。’主公如果想要從根本上糾正貪風,沒有其它的捷徑,也不能全用刑罰,只有一個辦法。那就是:大力倡行聖人之道,去‘性’引‘偽’,以明示百姓廉恥之意。

「又且,自蒙元入主中原,彼等韃虜之種,野蠻之屬,不知禮儀,無有禮教,侮辱斯文,以為常事。民間嘗言:‘儒不如妓,下九流’。堂堂衣冠,動輒當庭杖責。呼之如犬,驅之如羊。以趙子昂貴胄之裔,深得忽必烈恩寵,也不免有過受辱殿前杖下的經歷。何況別等!

「什麼是斯文掃地?這就是斯文掃地!風氣如此,讀書人沒有一點的尊嚴。臣更又請問主公,怎麼能指望他們有節氣呢?前朝宋室,與士大夫共治天下,不以言罪人,太祖訓令,禁殺大臣。對讀書人是這樣的禮重。也因此,當前宋亡,崖山之海,浮屍十萬!蹈海殉國者比比皆是,何等壯烈!文丞相‘而今而後,庶幾無悔’之言,何等感人!

「此皆其三百年養士之力也。

「竊以今計,臣叩首、伏請主公,刑罰之外,請千萬毋要忘記導善之舉。倡名教、引人學,廢蒙元之弊政,循前宋之優例,禮天下之士子,以此來重塑當今之士風。主公仁厚,必不致讓臣失望。」

洪繼勳看到此處,條陳還沒寫完,但是鄧舍提前將下邊的內容遮住了,貼了一條紙。他也不好撕開,往那紙上瞅了兩眼,將條呈還給鄧舍。鄧舍問道:「姚先生的這些話,諫言我慎用嚴刑,重塑士風,你以為如何?」

洪繼勳淡淡地說道:「人性的善惡,究竟是什麼?臣也不知道。但臣卻也曾聽說過一句話:‘人情有好惡,故賞罰可用。’賞其好者,罰其惡者。如此,賞罰可用,則禁令可立。治理天下是如此,治理官吏也是如此。

「‘重塑士風’當然不錯。但是嚴刑峻法,卻也必不可少。且,養士不是短時間就可見成效的。若與刑罰相比,在見效的快慢上,似乎又有所不如。臣以為,姚大人此言,未免有些不切實際、好高騖遠了。」

姚好古與洪繼勳,一個孔孟之徒,重視「道」,一個韓非信徒,重視「法」。這兩者看似相悖,其實並不相違。一個是在內在道德規範,一個是外在的嚴刑峻法。內儒外法,也就是這個意思了。正好互為表裡,相輔相成。

鄧舍哈哈一笑,說道:「我覺得姚先生此言,還是很有道理的。既然先生也對此表示認可,我便即批示了這條陳,發回漢陽府。重塑士風,雖然難以一蹴而就,不過,還是可以先教姚先生就前宋之例,寫出來幾個現實可行的辦法。咱們來斟酌試行一下,看看成效如何。」

「主公既有定見,臣並無異議。」

天近晌午,洪繼勳看鄧舍沒別的事兒了,主動告辭。鄧舍留飯。洪繼勳卻也是公務繁雜,他來之前,還有幾件緊要的急務沒有處理完畢,不肯,長長一揖,喚來伺候在外的隨從,撐起油傘,換上木屐,自飄然而出。

看陰沉的天光中,他一襲白衣,行走雨下,漸行漸遠。

鄧舍目視良久,忍不住讚歎道:「真有飄然出世之姿。」

直目送他到看不見,方才轉回室內,掂起姚好古的摺子,拆開黏貼在第二頁下邊的那條紙,露出了先前被遮掩到的字跡。沒多少字,只有寥寥兩三行,卻是講的與萊蕪貪瀆全無關係的另外一件事。

萊蕪貪瀆案,姚好古知道。但是因時間的關係,他寫來此折時,鄧舍已經確定立羅官奴為妃的事兒,他當時卻還不知道。底下的幾行字,寫的便是有關立妃。仍然還是執意堅持請求鄧舍,立顏淑容為妃。

鄧舍把這幾行字遮住,卻也不是因為怕讓洪繼勳看到,而是覺得沒必要讓他看到。洪繼勳與姚好古為鄧舍該立誰為妃,已經吵的不可開交了。現在,既然已經定下了是羅官奴。又何必多此一舉,又還讓洪繼勳看到?這也是出自鄧舍一番想要調解臣下矛盾的良苦用意。

臣下的矛盾,必須要有。但是適可而止。吵鬧的太過了,也不行。為人君者,有時候要預設臣下間的矛盾;有時候也要加以調解。

聽著窗外的雨聲,鄧舍好像是下意識似的,又把姚好古的那幾行字看了看,嘆了口氣,收起來,放回到了案几上邊。又看見了潘賢二的條呈,拿在手中,翻來覆去也又看了一遍,喃喃說道:「確為人才。」

他想了一想,叫侍衛,吩咐說道:「快中午了,令膳房備下一桌酒席,送去潘賢二府上。就說是我賞給他的。」那侍衛應命要走,鄧舍又道,「等一下。……,告訴他,好生做。守衛泰山的任務,他辦的不錯。我都一一看在眼裡,全都記下來了呢。」侍衛恭謹接令,躬身退去。

潘賢二有才幹,但他賣主求榮的那一幕,實在太過令人印象深刻。還不是像姬宗周,獻了城門了事,而是給潘誠出了一個甚麼「牛車陣」的計策,不但導致了潘誠的因此覆滅,更留下為識者所嘲的笑柄。委實險惡。

對待這種人,一下子不能拔擢太過。鄧舍也確實心存猜忌。暫且先冷一冷,然後給些好處。所謂「先抑後揚」。應該更能更好地將之收服。

風雨如晦,雞鳴不已。

雖經過與洪繼勳、潘賢二的談話,鄧舍因趙過密奏而引起的怒火稍有消散。而針對地方豪強勢大的麻煩,也似乎找到了解決的辦法。但是,這個解決辦法的前提,卻是楊行健、方從哲得先從江南借來糧食。

他兩人究竟能否借來糧食?張士誠、方國珍皆非易與之輩,楊行健、方從哲兩人到底能否將之說動?疑問又產生心頭。鄧舍憂思重重,一邊掛念借糧江南,一邊立在窗前,視線又不由自主地飄向了萊蕪方向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漢初之郭解,以一人之勢可權使將軍為言。

「及徙豪富茂陵也,解家貧,不中訾,吏恐,不敢不徙。衛將軍為言:‘郭解家貧不中徙。’上曰:‘布衣權至使將軍為言,此其家不貧。’解家遂徙。諸公送者出千餘萬。」衛將軍,即衛青。

朱家,山東曲阜人,救過季布,並通過夏侯嬰向劉邦進言,使得季布得到赦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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