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巡撫

「此事要緊,不可掉以輕心。」

「是。淘汰下來的益都舊軍,也悉數按主公的吩咐,大多已經轉為屯田軍,也已然分發各地去了不少。萊州是為毛貴屯田的重點地區,主公早先曾有調遼左的屯田軍去。因察罕來犯,遼左屯田軍幾乎損失殆盡。

「臣早幾天,與趙左丞商議過了,根據益都民屯司的意見,打算把剩下來的那部分已被淘汰,卻還沒改編成屯田軍的益都舊軍,待改編好之後,全部派去萊州。請主公毋憂,定然能趕在開春耕種之前,將之調配得當。」

鄧舍頷首,道:「民以食為天。屯田之事也需要抓緊。一定要重視。重視的程度,甚至要大過重編都指揮使司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說起這個都指揮使司。我有個想法。改編,是將之全部打亂的。現今內憂外患,沒有時間緩緩消化。即便倉促成軍,怕也沒多少戰力。我以為,不如把他們乾脆調去海東得了。徐徐操練,省的急躁。」

「那山東防守的重任?」

「各地府縣之中,已有你與張歹兒所帶來的部分軍隊接防。所差者,只是少了一支主力部隊。你與張歹兒帶來益都的軍隊有數萬之眾,不妨從中選出來一些,並再從遼陽挑選、調撥過來一些,有個一兩萬人,料來也足夠使用了。從而也能放心大膽地接替益都防守之重任。你看如何?」

文華國、張歹兒帶來的部隊多是他們的舊部,大多皆是他們一手訓練出來的。尤其張歹兒的關北軍,他初去關北,只有幾千人,現今已然擴大至萬餘人。鄧舍輕巧一句話,就等同削弱了他們的勢力。

洪繼勳心中想道:「主公此是為學漢高取韓信之軍,以減其軍權之故計。」

楚漢相爭時,劉邦多次奪取韓信的軍權,把他訓練出來的軍隊歸為己用。文華國不讀書,不知道這段故事,但是他卻半點沒有猶豫,說道:「主公此策,實在絕妙。而今遼陽、朝鮮各地,日漸安穩,空有十萬雄兵悍將,無用武之地。正該換來益都,以敵察罕秦晉之銳卒。」

他對此全無異議,不過卻有個疑惑,問道:「先前,主公已任陳猱頭為新指揮使司的指揮使,並任胡忠、王國毅為副指揮使。若調此軍入海東,則陳猱頭、胡忠、王國毅三人該怎麼辦?」陳猱頭的部屬都已編入了新軍,若再把陳猱頭調離,改任新職,他難免疑心。而若不把他調離,也命他隨軍去海東,則山東舊將卻又不免會為因之驚疑。

鄧舍早就考慮純熟,說道:「不妨。陳猱頭部屬編入新軍中的,不過一兩千人。抽調出來,劃入萊州翼元帥府,仍歸陳猱頭指揮。排程遼軍來益都,改任陳猱頭為度遼都指揮使。胡忠、王國毅,亦改任度遼軍副指揮使。」

度遼軍,是海東五衙中唯一的騎軍。參加過遼西鏖戰,後來世家寶大敗而退,這支騎兵也就改而駐紮在了遼陽與平壤之間。既然海東的政權,而今在遼東與朝鮮日漸穩固,如果還把它放在那裡,就近似浪費。

趁此機會,調來山東。這樣一來,海東五衙就有了三衙都在山東,加上戰前組建的畢千牛之定齊軍,三支步卒,一支騎卒,除掉戰中損失,還有差不多兩萬人的部隊。若再加上趙過部、佟生養部,合計不下三萬人。用之來進攻或許不足,但是隻用為防守,卻是完全足夠的了。

「度遼軍都指揮使,本為陸千十二。若調陳猱頭接任,則陸千十二又該怎麼辦?」

鄧舍說道:「暫可接任新軍都指揮使之職。」

可接任就是可接任,甚麼是「暫可接任」?文華國心頭一跳,想起了左車兒之死。若不是因為陸千十二,左車兒也不會陣亡。自左車兒戰死,鄧舍對陸千十二就有明顯地疏遠。

要按陸千十二的資歷,上馬賊老人;要按他的地位,一衙之長官。不可謂不親近,不可謂不顯赫。鄧舍來益都,卻帶了趙過,帶了佟生養,帶了楊萬虎,乃至帶了胡忠等人,偏偏就是沒帶陸千十二。

方今察罕才退,就又立刻把陸千十二的度遼軍改而交給陳猱頭。陸千十二是個騎將,卻命他接任新組建的步軍長官。還不是「接任」,而是「暫任」。其中意思,分明深遠。

驟降重將,且是舊人,很不合適。但是在事情過去很久之後,慢慢地將之剔出核心,卻是誰也不好說什麼的。文華國偷偷瞧了鄧舍一眼,見鄧舍面沉如水,好似若無其事,不覺出了一身冷汗。他恭謹地應道:「是。」

「你若無意見,此事便如此定下。明日便發文給遼陽,請陳叔撥出五千精銳,與度遼軍一起,即日啟程,速來益都。」

文華國應了。鄧舍忽由此又想起一件事來,問道:「賣我萊州,致使萊州屯田軍幾近覆滅的那個誰,他不是有個弟弟有個瀋陽?我早先已傳文給陳叔,命他問納哈出要人。納哈出把人交出來了麼?」

「昨天才接到遼陽軍報,納哈出已把人交出來了。他起初還不願意,陳平章威脅以攻,軍隊還沒出遼陽城,他就立即改變了主意,老老實實地遵從了主公之意。」說起此事,文華國揚眉吐氣。當日的強敵,如今卻已成為為圖微薄之存而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弱者,實在大快人心。

他笑道:「老陳在遼陽做的不錯。十日一掠,半月一擾。搞的納哈出毫無喘息之機。想當年,瀋陽何等勢大。聽說現如今,納哈出的軍馬連五千人都沒有了。只每日各韃子部族問他要糧要餉,便整得他焦頭爛額。」

鄧舍也是笑了笑,說道:「陳叔辦事,當然沒的說。只是有一點,文叔,等你回去平壤,且須記得,時刻提醒一下陳叔,不要真把納哈出給逼得走投無路。過猶不及。現在,沒時間去理會瀋陽。咱們還是需要他在位,以為西邊的屏障。」真要把納哈出逼下了臺,蒙古各部一亂,反為不美。

改編軍隊這件事說過,鄧舍對洪繼勳道:「有關萊州貪腐,我有個想法,想聽聽先生的意見。」

「主公請說。」

「剝皮充草、株連三族的處罰,你是否覺得太重?」

「雖說治亂世,當用重典。臣以為,的確有些過重。因為貪腐,便株連三族。兔死狐悲。若因此而引起臣下的驚惶?主公,‘過猶不及’也。」

用鄧舍的話來勸阻鄧舍。鄧舍一笑,說道:「此中道理,我豈會不知?唯因非常之時,當行非常之事。如果處置的輕了,難以為後來者戒。前宋名臣范文正公言道:‘一家哭何如一路哭?’小仁是大仁之賊。」

「若是為後來者戒,此舉倒也不算過分。」洪繼勳頓了頓,又道,「等到將來處置萊蕪貪腐官員之時,主公可別忘記了,務必需得吩咐趙左丞在文書中把這一點說明。以示主公之深意,以寬臣子之憂懼。」

鄧舍點頭答應。

洪繼勳看似沒有甚麼別的意見了,文華國突地冒出來一句,說道:「先前聽主公說:‘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賣紅薯。’端得好言語,似乎民諺。恕臣不識字,只是不知‘紅薯’是為何物?」

原來,當時還沒有紅薯傳入。

鄧舍啞然,呆了一呆,含糊帶過,隨便覺了一種吃食,說是別稱。文華國嘆道:「主公博學。」鄧舍不免心虛,不願在此話題上糾纏,說道:「我是這樣想的,萊蕪官員的瀆職、貪汙,絕非個案。料來山東各地,遠至海東州府,此類的事件定然也會還有很多。即便現在沒有,以後也會有。為澄清吏治,是不是可以想一個辦法?形成制度。有則糾之,無則杜絕。」

「主公的意思是?」

「制度的完善不是一朝一日,現在我也沒甚麼特別的辦法。通過派阿過去查處此事,我突然想到,何不以此為例,由行省、行御史臺分別舉薦出一批官員,以為巡遊各地,撫軍安民,並總攬督理地方之吏治?

「大事奏裁,小事立斷。專責撫農事、安生民、糾風紀、劾貪瀆。若有地方官不稱職的,也不用等到考核,可以及早發現,及早黜罰。而若地方官卓異的,也不必再等到年考,同樣可以及早發現,及早拔擢。且若遇到鄉野賢人,也能及時地向我推薦。不使人才無用。先生以為如何?」

洪繼勳熟思良久,說道:「聽主公之言,似乎此便如漢之繡衣直指、隋唐之監察御史。誠為良法也。不知主公打算以何名之?」

「便以‘巡撫’名之。」

「擬遣誰人專責?」

「暫打算調方補真來益都。並選行省、行御史臺五品以上官員十人。分作兩隊,一隊巡撫益都,一隊巡撫海東。」

「一次的巡撫時間以多久為好?」

「長則年餘,短則數月。不經我的命令,便一直巡撫下去。一批巡撫罷了,可以接著再換另一批巡撫。」這卻與漢朝的繡衣直指,隋唐的監察御史有所不同了。負責巡按州郡的官員是靈活的,是機動的,是隨時可換的。似乎更能杜絕人情,更好地發揮監督地方的職責。

洪繼勳道:「調方補真來辦此事,最好不過。巡撫時間不定,也很好。臣位列宰執,不能及早地想出辦法,來杜絕地方官之貪汙、瀆職,已然罪莫大焉。今主公既有良策,臣當全力配合。」

鄧舍笑道:「海東州縣數百,你怎會能一一看的過來?錯不在你。你既然贊同,待到明日,也便一併將此事辦了吧。即發文召方補真來。」

方補真喜歡「噴人」,平素看起來,文質彬彬,脾氣一上來,連鄧舍他都敢照「噴」不誤,何況別人?洪繼勳對此人,也是久有領教。用他來辦此事,真是得才所用。文華國在一邊兒暗中想道:「也不知有多少可憐蟲,將會因這道任命而要把烏紗帽子丟掉。」

洪繼勳應了聲是。

鄧舍兩件事情交代完畢,以手掩口,打了個哈欠。堂外夜沉,將近三更了。王府中四外寂靜,萬籟無聲。唯有擺在牆角的火盆,偶爾爆出個火星,帶出點「茲茲」的聲響,清晰可聞。文華國識趣,說道:「若無別事,臣等便告退了。夜已深,請主公早些安歇。」

「好。你們也回去,早點休息吧。」

「臣還有一事。」

「噢?先生有何事?」

「說是一事,實為兩事。」

「請講。」

「數日前,羅家娘子與顏家小姐已來到益都,且已住入主公府內。顏家小姐是顏之希之女,乃堂堂命官之女。主公私下接她來入王府,不知打算如何安排她?此事關禮儀。顏之希雖不問,臣卻不能不問。」

洪繼勳從來就不是循規蹈矩、恪守禮儀的人,他這麼問,分明別有目的。

不過,此事也確實與禮不合。鄧舍心中理虧。其實,他接顏淑容入府,只不過是因為當日匆匆一別,多月不見,委實太過想念,所以接了來,一解相思之渴。要說他知道不知道不和禮制?他知道。但是他是誰,燕王,海東之主。禮儀,是給不得不遵守的人設定的,不是給他設定的。

如果真的說禮儀,王夫人是敵國之正室、李阿關乃臣下之髮妻。王夫人倒也罷了,他把李阿關收為姬妾,合適麼?或許,剛開始的時候,他還有些不適應,有些自責,還是很在意的。但是掌握權力日久,習慣了高高在上,習慣了權力帶來的特殊,發展至今,他根本也就不在乎這些了。

他的地位決定了,他有權力不在乎。

但是這話不能直說。聽了洪繼勳的質問,他勉強答道:「我接顏家小姐入府,可不是為了我,而是為了阿奴。阿奴有孕,又與顏家小姐交好。故此,我把顏家小姐接了來,也好阿奴有個說話的伴兒。」

「然則,請問主公。打算立誰人為妃?」

洪繼勳問出了第二件事。這也是他對「立妃」人選的第二次直問。鄧舍沉默了一會兒,回答出來了一個名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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