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五章 懲貪

「怎麼說?」

「劉太保之女一來,安豐離咱又咫尺之遙。臣沒讀過書,臣也不識字,卻也知道,這事兒麻煩的很,處理起來也定然棘手。與其如此,何不乾脆就不答應?至於不答應的原因,也好說。主公後院佳麗三千,選一個,然後給安豐回話,就說妃子已經定下了。‘人無信、人無信’,……那個怎麼著怎麼著?姬大人,你學問深,這句話是怎麼說的?」

姬宗周乾笑了兩聲,說道:「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。」

「對呀!人要不講信用,連飢渴都不知道。連飢渴都不知道,還能叫人麼?所以,臣以為,一句話就能把這事兒給打發了。主公以為如何?」

姬宗周似乎出自好心,解釋說道:「‘人而無信,不知其可。’這個‘可’,卻不是飢渴的‘渴’,而是可以的‘可’。意思是說,……」文華國不等他說完,一揮手,將之打斷,大大咧咧地道:「一個意思!」

鄧舍一一問過諸人,做出了決定,不過卻不肯就說。

他簡單地做了總結,說道:「諸位的意思,我全清楚了。此事說急也急,說不急也不急。諸位稍安勿躁。待到明日,我自會召使者來見,把我的答覆告訴與他。並呈送奏摺,上至安豐。」接著話鋒一轉,不動聲色地將話題帶入了另外兩件事體,蹙眉說道,「函山之戰、萊蕪貪腐。對此兩事,諸位有何見解?趁此機會,也一起來議議。」

洪繼勳道:「函山之戰,我軍雖稍有失利。臣以為,卻是無足掛齒。不必為憂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濟南之元軍,不過萬人。僅足其自守,不足其外侵。探究察罕雖然撤退,卻不肯放棄濟南的用意,無非打算以此來做跳板,好為下一次來取我山東做準備。但是就以濟南來看,固為齊魯名邑,城堅而溝深,壘高且牆寬。然而,察罕卻忽略了,濟南的西邊,即為黃河。

「現在還好,河水結冰。濟南若有事,他可立即從西邊的高唐州等地調遣軍馬來援。待到二三月間,等冰河開化,以黃河之水,滔滔萬里之勢,奔騰卷襲之湧,何止可以用天塹來言之!若我當其時,盡起大軍,徑襲濟南。察罕以何來援之?濟南對察罕來說,中有黃河之間隔,不過無根之木。濟南對我益都來說,其間一馬平川,毫無阻礙,卻是探手可及。是以,函山之戰,我軍雖小有失利;縱觀全域性,卻是不足為憂。」

濟南的西邊是黃河,天冷結冰,察罕的軍隊可以來往便利。一旦河水開化,濟南便成孤懸之勢,等同了一座孤城。城池雖大,雖堅,若鄧舍到時候能下決心,傾益都之力,往去取之。察罕的軍隊未必能守得住。

當然,前提有兩個。首先,察罕與孛羅依然保持不和,察罕無力顧及濟南。其次,益都的民生恢復得不錯,損失慘重的軍隊能得到及時的補充。並且有信心,在奪回濟南後,有能力應付察罕或許會隨之而來的報復。

濟南,是山東的重鎮。要想打破察罕的鉗制包圍之態勢,是必須要先把濟南奪取回來的。有關如何奪取濟南,鄧舍早就與洪繼勳等計議成熟了。濟南若為根本,函山最多皮毛。因此,函山一戰,確實不值得太過重視。

鄧舍頷首,又問道:「那麼,萊蕪貪腐呢?」

「當此內憂外患之際,地方官不知體恤國事。論法懲處就是。」

「我問的就是該怎麼懲處?」

「治亂世,當用重典。以前秦之暴,漢承之以寬。此是為‘寬以濟猛’。以漢末之亂,曹魏行之以刑。此是為‘猛以濟寬’。‘寬猛相濟,政是以和。’自蒙元入主中原,沐猴而冠,至今已近百年。天下承平日久,貪腐成風。因貪腐而生變,因變動而生亂。是如今之時,又一亂世。不以重典,無以刑之。臣以為,當從重、從嚴。」

「如何從重?怎麼才算從嚴?」

「查如屬實,斬立決!」

鄧舍站起身來,搖了搖頭,道:「斬立決?不然,不然。」洪繼勳道:「主公莫是嫌重?」文華國是從苦人家出來的,最恨貪官汙吏,叫道:「不重,不重,卻還嫌輕!」羅李郎地方士紳出身,對此類事早已司空見慣,也不以為是多大的問題,有幾個官不貪?他囁嚅了幾下,想發言,沒說。

姬宗周自以為猜到了鄧舍的心思,笑著說道:「主公仁厚。若不想殺之,何妨由趙左丞上書?由他來提議從重處罰。待其書至,主公可以給以批示,吩咐斟酌減刑。此是為‘恩從上出’。」惡人讓趙過去做,好人則由鄧舍為之。此亦可算為自古以來,帝王施恩臣下、顯示寬仁的不二秘訣。

鄧舍說道:「我曾經聽說過一句話,當官不為民做主,不如回家賣紅薯!食君之祿,不為君分憂,貪贓枉法,徇私舞弊。用國家之公器,圖謀一己之私利。是為不忠!乃不忠國家。

「身居州牧之職,不以生民為念。尸位素餐。為區區財貨之慾,罔顧百姓死活。是為不仁!乃不仁蒼生。

「韃虜羶腥我中原幾近百年,中華衣冠因之而淪陷亦幾近乎百年之久!當此英雄奮起,風起雲湧之時,正為驅除韃虜、光復中華的關鍵時刻,無為民族,貪圖蠅頭小利。是為不義。乃不義民族。

「前有列賢,不追慕列賢的偉行,是為無禮。乃無禮列賢。上有祖宗,不思為祖宗報仇,辱沒門楣,枉為人子,是為不孝。乃不孝祖宗。生而為人、讀聖人書,不學聖人之道,是為不學無術。乃使天下人言: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!貽笑大方,丟盡爾等聖人子弟的容面!

「此等不忠、不仁、不義、無禮、不孝、不學無術之徒!斬立決?未免太過輕饒!我再三細思,只把‘當機立斷、可斷生殺’的權力給阿過,遠是不足。此等人,怎可一殺了之?」

鄧舍凜凜發威,群臣懾服。姬宗周大起膽子,問道:「然則,主公之意?」

「查經屬實,不論尊卑、不亂貪腐數目,即悉數拉去街上,當眾剝皮充草。斬其頭,傳首山東;懸其身,城門示眾。株三族!以儆效尤,為後來者戒。」

只聽得「嘡啷」一聲,眾人去看,卻是羅李郎手中的茶碗掉在地上。洪繼勳以下,都是倒抽了一口冷氣。

不論貪腐數量,一概剝皮充草。已經算是很重了。嚴重點說,簡直慘無人道。什麼是剝皮充草?把人的皮完整地剝下來,剝皮的過程中,受刑人還不能斷氣。皮剝下來後,以草充實之,再縫起來。往地上一放,還是個人形。聽一聽,就讓人覺得恐懼。更且只是因為貪腐,便株連三族?

姬宗周喃喃說道:「太重,太重。」

章渝也是一臉駭然,挺身欲出,想要諫言。鄧舍不容置疑,說道:「我意已決。你們不必多言了。天已很晚,諸位請各自退去吧。」揮袖轉入後堂。諸臣你看我,我看你,無奈只得跪拜告退。

他們出的堂外,沒走多遠,後邊追上來個侍衛,說是奉鄧舍之令,又把洪繼勳與文華國給叫了回去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察罕來犯時,朝廷怎無援軍?

元軍攻取山東的時候,「九月,劉福通以兵援田豐,至火星埠,(時察罕已死)擴廓帖木兒遣關保邀擊,大破之」。火星埠,在臨朐縣南。

2、剝皮充草之說。

有說朱元璋將貪官汙吏剝皮充草。「國朝初嚴於吏治,憲典火烈,……,贓至六十兩以上者,梟首示眾,仍剝皮實草,以為將來之戒。於府州縣衛所之左,特立一廟,以祀土地,為剝皮之場,名曰皮場廟。於公座旁各置剝皮實草之袋,欲使嘗接於目而儆於心。」又有說這其實並不是真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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