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武校

「人氣也者,人皆有氣,騰騰頭頂之上,絢爛七彩之色。赤橙黃綠青藍紫,色有不同;或虛或實、或介於虛實之間,厚薄亦有不同。」

「或分七彩,或有虛實。那且再問你,這人氣是怎麼形成的?為何我卻從沒聽說過?」

「人有七竅,便如天上星辰,又如地脈山川。聚之為形是為五官,行之於氣便是人氣。大凡人之氣運,皆可從此中看出。今之天下,會此術者唯小人一人而已,殿下未曾聽說過,倒也不足為奇。」

文華國曬然,道:「吹的神乎其神,說還不是堪輿,也不是占星。說到底,原來只不過是個看相的。」

「相面之術,十中其一,已算高手。望氣之術,十錯其一,已為低手。若強要將此兩者相較,便好比硬要拿小人與老爺相比。一低一高,相差懸殊;一賤一貴,雲泥之別。相面,雕蟲小技。望氣,仙人不傳之秘。」

馬得寶自吹自擂,大言不慚。包括王夫人在內,諸人其實都明白他是在吹牛。看他說的有趣,張歹兒笑吟吟,說道:「你個漢子,休要只管吹噓!甚麼望氣之術,真的如此神妙?姑且信你。你都能望出些什麼來?」

「若到功力精深,一眼可斷生死,一目能定禍福。小人練此功夫未久,就以現在的水平來說,還到不了這個地步。但是,若是隻想看看一個人的貴賤、脾氣、性子與喜好,則是綽綽有餘,立刻了然。」

「那你來看我們,試著說說。」鄧舍一拍案几,「不過,你可要想清楚了。若有半分錯處,你的腦袋可就保不住了!」

馬得寶胸有成竹,道:「小人便請先從王爺說起。」

「說吧。」

「王爺頭頂之氣,主色為赤,又帶青黑,濃郁如雲。色赤,主兵戈,說明王爺的富貴皆從征戰中來,是為一個亂世英雄。青為木,黑為水,水木清華,相輔相成。則又說明王爺禮賢下士,且身邊有賢人相助。濃郁如雲者,是王爺貴不可言也。王爺之氣,是為王氣。」

鄧舍瞅了瞅左右,看那馬得寶說的唾沫四濺,陡然想起「王霸之氣」四個字來,不覺一笑。又道:「你再來看看洪先生與文平章。」

「洪老爺之氣,黑如漆墨,形似板狀。黑也者,是水也。仁者樂山,智者樂水。這說明,洪老爺乃是一位智者。形似板狀,便如玉笏。洪大人之氣,是為文臣顯貴之氣。文老爺之氣,如金似革,猶如鐵石。金也者,殺氣凜然;猶如鐵石,說明文老爺心志堅毅,此是為武臣顯貴之氣。」

王夫人聽得好笑,低聲與鄧舍說道:「口若懸河,滔滔不絕。前邊把牛皮吹的比天高,後頭說的卻全為廢話。倒也難為他,一時間,竟能應變快捷如此。」鄧舍哈哈一笑,說道:「牛皮也吹過了,卻比聽你說書有趣。既博得娘子一笑,功勞不淺,賞銀兩錠。……,你現為左右司何職?」

「小人現為椽吏,分理戶曹。」

椽吏是行省最主要的官員,人數也最多。職責為分曹理事、處理案牘。所謂「分曹理事」,即分別在刑、戶、吏、禮、兵、工諸曹中辦公。遠在唐宋時期,這六曹都是歸屬府縣的編制,統稱地方胥吏。

不過,在入元之後,「悉罷之」。名義上不再有六曹,而是以左右司首領官統領吏員分理諸曹之務。故此,馬得寶說他「現為椽吏,分理戶曹」。

鄧舍喜他口齒便利,說道:「街上說書,宣揚我海東王化,相助本王得益都民心,你兩人立下有功勞。明天起,你便不用去左右司了。改來我燕王府,做個宣使如何?」

宣使,負責上傳下達的吏職。就分省吏員來說,相比而言,雖然椽吏的地位最高,一些能幹的椽吏,「省臣呼為先生,不以吏遇之」,考滿即可升為正七品,調為地方長吏,但是若要與王府宣使一比,自然還是遠遜不如。

分省中也設定的有宣使。人評價其為:「去而代宰相行事,一言而紀綱振。」出入皆隨行主官,承意指及,宣勞力於列省,外出即貴為使,可見其地位之重要性。馬得寶喜形於色,山呼拜倒,說道:「小人為王爺賀。」

鄧舍說道:「卻也奇怪,是你升了官,為本王賀甚麼?」

馬得寶嚴肅地說道:「賀王爺知人善用,擢小人入王府,為宣使,實在慧眼獨具。賀喜王爺又得一人才。」

「哈哈。」滿堂皆笑。

馬得寶這邊對答如流,駱永明呆呆地立在旁邊,半天沒說一句話。鄧舍溫言說道:「你的胳臂是在南高麗一戰中丟去的,身有殘疾,本該安置地方。聽說你卻不願。李將軍因為此,曾專門給本王上過書,我還記得。你是我海東的勇士,雖傷而不肯下戰場,其志可嘉。現如今,你又損一耳、一目,怕親兵也是做不成了。行省有定製,對你定會妥善安排。李將軍打算把你安置去什麼地方?」

駱永明道:「正要與殿下分說,求殿下開恩。」跪倒叩頭。

「你這卻是為何?可是李將軍安排的地方,你不滿意,不想去麼?」

「李將軍體恤下屬,愛兵如子,早幾日還與小人說,想要把小人安頓去漢陽府,做一個地方吏員。」

漢陽府,是南高麗數一數二的大邑,出了名的繁華富庶。這該是個美差。鄧舍奇道:「怎麼?你覺得漢陽府不夠好麼?那你想去哪裡?」

「小人本為軍戶,投王師前,也曾在韃子軍中待過。自入王師,追隨殿下、李將軍,戰遼東、徵高麗、守益都,凡我海東歷次大戰,無有不與。小人不敢自誇,現也為李將軍親兵隊的副百戶。無論對韃子軍的虛實,抑或對我海東的戰法,也都算的上略有了解。

「小人儘管已為廢人,今我海東戰事未平,韃虜強敵未定,卻不願就去地方上享福。只求王爺開恩,若真不能留小人在軍中,也請能把小人發去軍校,也好能散散餘熱。」

鄧舍知道,有一種人,從軍當兵習慣了,要猛然間,讓其離開軍隊,的確很不適應。聽了駱永明的話,他微微沉吟。

要說駱永明的條件,以親兵隊副百戶的職位,放在外頭少說也是百戶、副千戶,論其職銜、閱歷,確也夠做個教官。並且據他所言,又有實戰經驗,又熟悉敵我虛實,很有利的一點。只是,卻有一處,有些為難。他說道:「軍校裡的教官,有一個基本的要求,必須識文斷字。你可識字麼?」

駱永明笑了,說道:「小人雖軍戶出身,因叔伯們多,互相賙濟,幼年時,家中還能顧上溫飽,所以也曾有去私塾,讀過幾年書。此次,李將軍之所以點派小人來與馬大人配合,一則,因小人略有戰功,這殘廢之身出去,李將軍說,有利揚我海東尚武之風;二來,卻便是因小人識字。」

鄧舍點了點頭,心中已有八分許了。問文華國,道:「文叔,平壤軍校是你執掌,目今缺教員有無?情況你最清楚。你看這駱永明,可以麼?」

雖為燕王,涉及臣下掌轄之事,不專權、不擅斷,以示尊敬有禮。文華國道:「現今軍校,第一批學生已經畢業了。一部分留在海東;一部分奉主公之命,正陸續調來益都。因為備戰察罕,又遵照主公的吩咐,才又對新招的學生開了擴招之令。這教員,還真是有些不足,稍嫌緊張。」

他曾任過南高麗一戰的總指揮,駱永明是李和尚麾下有名的勇士。因此對此人,他早有聽聞。平壤士林誇他「沉靜深遠、慧眼辨才」,是他面對讀書人時做出的姿態,究其本質,到底是個武將,喜歡驍勇善戰的人。

駱永明受有殘廢不假,打不成仗,當個教員授授課應該還是沒問題的。又且,兵熊熊一個,將熊熊一窩。驍勇的教員教出來的學生,想來也差不到哪兒去,定然也會是敢戰、毫不懼死的。

文華國考究地打量了駱永明片刻,說道:「駱八五,俺聞名已久了。既然識字,又打過不少仗,臣以為,當個教員還是可以的。」鄧舍笑道:「文叔覺得行,那就是行了。」對駱永明道,「等會兒請文叔與你寫個委任狀。待你回去後,與李將軍說一下,便準備準備,這幾天就起程去平壤吧。」

駱永明大喜過望,連連叩頭謝恩。

本來找他倆來說書的,書沒聽成,先給一個升了職,又給一個調了任。鄧舍看夜色漸深,聽書本為次要,索性不再提說此事。他找馬得寶、駱永明來,有一個目的,乃是想問幾個問題,這才是重中之重。改口問起,無非有關益都民情、他們說書時聽眾反應之類。

馬得寶、駱永明一一答了。

鄧舍非常滿意,與洪繼勳道:「先生,民心可用也!」讚許羅李郎,「差事辦的不錯!」忽然聽見趙過腹中雷鳴,卻是他為忙碌整編益都舊軍之事,整整一天不曾吃飯。才處理過公事,又被鄧舍叫來府上,因是餓了。鄧舍大笑之餘,不免慰勞,教膳房立備飯食,留了諸人,請一起吃用。

當夜,駱永明回去,即尋了李和尚,把鄧舍的話轉述告之。

李和尚也為他高興,拿了幾錠銀鈔,贈予他,以充行囊。軍校教員,看起來沒實權,也遠不如到漢陽府去做一個小吏,不是肥缺。但是,教出來的學生若有一個兩個出人頭地,那老師可也就水漲船高,了不得了。

駱永明雖並不在意這些,卻也深深地為殘廢之身又有了用武之地而歡喜,去心似箭。

次日一早,他便辭別了李和尚,單身一人,奔去萊州海港。等不及軍船,找到地方府衙,亮出李和尚給他寫的手批。萊州知府李蘭,才走馬上任,見是李和尚的手筆,很給面子,親自出頭,特地給他找了一艘商船,揚帆出海。正好順風,不到下午,即到達了平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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