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整軍

「海東郭從龍!」呼聲振地。

這歡呼聲,從一條街道蔓延到另一條的街道,發展到最後,竟是全城皆呼。文華國諸人,實在沒想到郭從龍居然有如此的聲望,大眼瞪小眼,面面相覷。郭從龍也沒想到。他有點尷尬,騎在馬上,揮手向百姓示意。

走在前頭的高延世,凱旋歸來,本自洋洋得意,聽見了這呼聲,心生不忿。猛然間,想起來郭從龍搶走小毛平章的時候,他兩人交過手,他還吃了點小虧。

他原本爭強好勝之人,越發嫉妒、泛酸。哼了聲,催動坐騎,趕著前邊的陳猱頭,說道:「快點走,快點走。趙右丞不是說,主公備下了酒席,晚上要請咱們喝酒麼?看咱們連趕了幾天的路,滿身征塵,就這麼見主公,未免不敬。先回家去洗洗,好換衣服。」

他卻不知,郭從龍之所以如此的出名,之所以如此的大佔風頭,固然有其本身的戰績在,最重要的原因,卻是出自鄧舍的暗中推動。

鄧舍早在海東時,就很重視文化工作,曾經命令吳鶴年等搞出過許多的「新時代雜劇」。實踐證明,這是一個很好的凝聚民心、鼓舞士氣之辦法。故此,打走察罕後,也又命令姬宗周、羅李郎等,召集文人,短短的幾天裡,創造出來了許多的雜劇、評書、傳奇故事、小曲等等。

並一如海東舊例,把城中說書、唱曲的藝人,全部組織了起來,交給由趙忠管理,統一集中宣傳。

如若高延世早幾天回來,如若他在城中轉上一圈,他會驚訝地發現,如今在益都城中,所有的茶館、酒肆、勾欄、瓦舍之內,所有的說書先生以及歌伎舞女們,他們說的、唱的幾乎全都是有關此戰的故事。

「文華國救海東」、「傅友德霹靂鬥」、「張歹兒復萊州」、「陳猱頭定泰安」、「高延世守泰山」,每一個段子都有。只不過,有關郭從龍的段子最多而已。控制宣傳,引導輿論,是從穩定民心的角度出發。

百姓都喜歡聽英雄們的傳奇故事。要想在最短的時間內,迅速地掃除戰火的英雄,抓住民心、重新穩定局勢,在施行種種的救濟措施之外,用他們喜聞樂見的方式,來宣揚海東將士的勇武,不失為一條捷徑。

而在這其中,又把郭從龍做為宣傳的重點,卻是因為鄧舍的另一個考慮。

海東才得益都不久,與益都百姓本質上還是有些隔膜的。在這個時候,在才經過一番大戰之後,從海東諸將中挑選出一個重點人物,加以大力地宣揚,讓百姓們覺得這是個很厲害的人,覺得能與他同為一國,是很自豪和驕傲的事兒。穩定民心至於,也就自然而然地拉近了海東與益都的關係,兩全其美。那既如此,在海東諸將中該選擇誰為重點呢?

文、陳、趙等皆身居高位,肯定不合適,拿他們來講故事,一來有失威嚴,二則他們的聲望如若太高,鄧舍也不會放心。

郭從龍才是個千戶,他生擒高麗王時,更還只是個士卒。官職不太高,人也年輕,又是河北人,和益都的百姓比較接近。以士卒之身,生擒高麗王,不需太多的加工,本身就充滿了傳奇色彩。宣傳他,最合適不過。

果然,效果極其好。滿城歡呼,雷動驚天。

一行人城中有宅子的,各回本府,稍作休息。沒住處的,先住迎賓館,由趙過陪著說話。待到晚上,鄧舍回來,大擺宴席,宴請不提。

陳猱頭兼任有益都分省樞密院副樞之職,在宴席上,鄧舍藉助羅李郎之口,把想要對益都舊軍稍微做下整編的意思稍微吐露出了一二,試探陳猱頭的心意。劉珪一亡,陳猱頭就是士誠舊部中最大的實力派,他又有堅守泰安之功,假如他不滿,對此表示反對的話,這事兒還真不好辦。

也許是鄧舍賜旗的作用;也許是文華國相迎、執禮到位的作用;也許又或是陳猱頭通過此戰,算是徹底清楚了海東的實力,已經下了真心相投的決定。當然了,又也許是這幾方面的因素合併在一起。

不管怎樣,他的表現倒是非常乾脆,毫無異議,直接就說道:「劉珪叛變而亡,濟南軍名存實亡。東南沿海、益都西南諸軍也在此戰中,都受到了很大的破壞。

「察罕雖退,未曾傷及筋骨,遲則一年,短則數月,他定然還會再來。這些營頭若不經過改編,定難在接下來的戰事中發揮作用。主公打算將之改編,臣完全贊同。其實,就算主公不提,臣在來益都的路上,對此也都有過反覆的斟酌與考慮。」他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文書,遞給鄧舍,說道,「主公請看,臣連條陳都寫好了。若改編,請先從臣部開始。」

鄧舍接過條陳,展開細看,見抬頭一行字,標題寫的是:「臣陳猱頭奏請主公改編益都諸軍事。」

下邊分了有三四條款,頭一條、頭一款,又寫的即為:「臣部經泰安戰,十損五六,不經整頓,實已無戰力。又且,劉珪一死,益都諸軍,誠以臣部為首。為主公計,改編益都諸軍,請先從臣部起。」

陳猱頭屢次給鄧舍以驚奇。先是遣他去守泰安,領命即行;然後孤軍困守,雖外無援,死戰而不降;現在為整軍預備再戰察罕,又主動從大局出發,請求先從他的部隊開始改編。鄧舍不由肅然起敬,感嘆說道:「赤膽陳大帥,赤膽陳大帥。」連連說了兩遍。親手斟酒,連敬三杯。

人誰無私?鄧捨本來以為,陳猱頭即使不會反對改編,——畢竟益都城外,現在駐有數萬的海東嫡系,但是料來他也絕不會答應的太過利落。即便他答應了,也肯定會提出一些要求。比如要些地盤、要點實惠之類。

卻實在不曾想到,他不但一點要求沒有,還更主動為鄧舍考慮,不等鄧舍細說,就先把條呈遞上,提議先從他的營頭開始。其間雖有察罕外敵強壓的因素,卻也只能用四個字形容:大公忘私。

老實說,自戰後起,鄧舍就做好了準備,想對益都舊軍下手,一直遲遲不動,所慮者,就是陳猱頭。一道難題,就這樣輕易解開。鄧舍怎會不對陳猱頭再度刮目相看?

打鐵趁熱。宴會過後,鄧舍即又再開小會。

把佟生養、陳猱頭、李和尚、潘賢二、鞠勝、鄧承志等人悉數召入議事堂上。這幾個人,就是益都樞密院的所有官員。論說益都分院的最高長官是小毛平章,不過人人心知肚明,他不過是個擺設罷了。且遠在海東,不必理會的。眾人一番討論,將改編諸軍的辦法算是定了下來。

決定從益都舊軍各部中,抽調其精銳者,打亂編制,重新建成一軍。定軍名為:安齊都指揮司。計劃全軍定額八千人。若益都舊軍精銳不足的部分,可從海東援軍中抽調補充。益都舊軍中,凡所被淘汰掉計程車卒,一律轉入屯田軍編制。由原本將校帶領,分去各地,協助地方準備春耕。

益都舊軍駐紮的地方很分散,由文華國、趙過等分別派出部屬,帶領軍隊,前去傳達命令、接管防區、同時監督改編事宜,並令陳猱頭、高延世等也各自派遣部下之將,一起前往,互為配合。

又接連發出了十數道人事任命,自陳猱頭、高延世起,益都諸將無不名列其上。一部分的海東諸將,也有被提及。

陳猱頭:泰安元帥,改任萊州翼元帥。原為分院副樞,晉升一級,任分院同知,與佟生養併為益都分院的實際最高官員。他肯主動接受改編,鄧舍投桃報李,也是出於「本地人好治理本地士卒」的考慮,並且將新成立的安齊都指揮司也交給了他,由他兼任都指揮使。

先前,畢千牛的定齊都指揮司,也是多從士誠舊部中挑選精銳組建而成的。安齊都指揮司再又一成立,益都舊軍便算是從此不復存在。

胡忠:論功調出,改任安齊都指揮司副指揮使。

他在華山戰中立了不少的功勞。都指揮司,品秩雖與萬戶相同,但能被稱為「都指揮司」的,都是海東的精銳,地位遠遠高過普通的萬人隊。能任一司之長的,也無不皆為鄧舍的親信心腹。他能被任為此職,就代表他已從雜牌旁系中脫穎而出,算是正式地步入鄧舍嫡系的行列。

鄧承志:原分院僉院,拔擢一級,接替陳猱頭,任副樞。高延世:原定齊軍副指揮使,仍任此職。拔擢入分院,接替鄧承志,任僉院。

等等許多。

因洪繼勳等人的軍功爵位還沒定下,所以暫時都只是封賞官職。其它益都諸軍的將校,較有軍權的,或者選入新建之安齊軍,或者改調入屯田軍,充任軍職。被淘汰掉的,不想再從軍的,轉任地方,視其軍職的高低,賞賜銀錢,給以文職。不過,給的文職都是閒差。意思很明白,用俸祿養著他們就是了。奪了他們的軍隊,不能不給點補償。

一系列的人事任命,如果說大部分還都是在益都群臣的意料之中,其中有兩條卻就十分的奇怪,是每個人都沒想到的,特別地引人注意。

一條乃關係益都諸將。一條乃關係海東諸將。

劉果,守益都有功,論功行賞,改任遼陽某軍副萬戶。令旨下日,著其即時出城。王國毅,原遼陽某軍萬戶,歷經與瀋陽的多次戰事,卓有功勳,論功調出,改任安齊軍副指揮使。也是令旨下日,即著其啟程。

王國毅,乃為陳虎麾下的猛將,從鄧舍永平起兵以來,一向來都是跟隨陳虎征戰的。人稱「虎牙」。可見他與陳虎的密切。突然調來益都,有點奇怪。

若說此事還只是奇怪,可以理解,下給劉果的任命,卻更就可稱古怪了。劉果,任命上說他有功,卻把他調去遼陽。他在遼陽人生地疏,一個人也不認識。被調去那裡,下場可想而知。哪裡是封賞?簡直是流放!

這十幾道的任命之下,頓時在山東掀起了改編的浪潮。同一時間,更在益都官場,掀起了一股不小的暗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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