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安靜了一下。鄧舍又仔細打量方從哲幾眼,問道:「噢?此話怎講?」
「今察罕雖退,我益都受到兩個月的戰火蹂躪,不但將士的傷亡很大,很多府縣的倉儲也被察罕搶掠一空,甚至還有些地方全城都被燒燬。百姓流離失所,眼看寒冬難過。儘管主公已經命各地要盡力、儘快地展開對民間之撫卹,但是杯水車薪,料來成效不會太大。我海東現在委實似安而危。卑職斗膽,請問主公,不知對此有何良策?打算用什麼辦法來渡過這個難關呢?」
鄧舍收斂衣襟,把案几上的杯盞、碟盤往外邊推了一推,正容問道:「召你來前,本王正與諸公商議此事。以你之見,面對如此難關,該用何策應對為上?」
「卑職也愚鈍,人微言輕,本不該妄言。但是卑職也又曾有聽聞:‘位卑未敢忘憂國’,故此平常公務之餘,也常常夜不能寐、飲食無味,為此憂心。以卑職之見,若想要渡此難關,只有兩策可行。」
「何策?」
「用縱橫之術,外結強援。循勾踐之例,臥薪嚐膽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昔春秋末年,越不如吳,越王勾踐乃能忍,入質吳國,臣事吳王。十年積聚,十年生養。苦心勵志,臥薪嚐膽,積二十年之力,遂竟破強吳,成就霸業。觀今之時,晉冀,即昔之強吳是也。海東,即昔之弱越是也。
「益都之戰,兩月而畢,我軍雖勝,而山東積聚為之一空,是我雖勝而猶敗。察罕雖敗,當其撤退之時,隨軍運送糧秣財貨的車輛不絕於道,且濟南也被他佔去,是彼雖敗而猶勝。今當冬末,冰天雪地,待到來春,天氣轉暖,若晉冀無事,則李察罕此人,性格堅韌,必會捲土重來。
「請問主公,若當其時,我益都內虛而外弱,必晉冀內實而外強,該以如何應對?」
鄧舍不言。
方從哲接著說道:「是以,臣以為,方今兩策,於我國內,當效勾踐故事,不妨暫且臥薪嚐膽,臣事強吳。」他這是在提醒鄧舍,不要因為一時的勝利就驕傲自大,而應該看到益都內部的不足,該向察罕低頭的時候,就要忍受屈辱,向他低頭。鄧舍不置可否,說道:「效吳越故事,臥薪嚐膽是這樣,那麼用縱橫之術,外結強援,又是什麼意思?」
「外結強援者,外結江淮群雄是也。既結江淮群雄,不吝珠寶貴重,不惜阿諛奉承,或與之結盟,或私下交好。如此,便可得有兩利。一則,藉助其勢,可以抗衡晉冀。二來,互通有無,亦能內緩我急。」
顏之希插口說道:「你這只不過是在泛泛而談。外結強援,人所共知。如今江淮群雄有四五,勾心鬥角,我海東該如何結之?該與誰結?便如離我海東最近的兩國,張士誠、朱元璋,此兩人彼此有仇。則是結好朱元璋,必為張士誠所敵。結好張士誠,必為朱元璋所敵。該如何結交?」
「如今江淮群雄有四五。該如何結交?視與我海東有利者,結交之。視與我海東無利者,不結交之。視與我海東利大者,結交之。視與我海東利小者,不結交之。如此而已。」
聽洪繼勳、羅李郎、顏之希等人接連與方從哲對談,武將群中,也有人對此產生了興趣,趙過介面問道:「如你所言,則誰、誰與我海東有利?誰、誰與我海東無利?誰、誰與我海東利大?誰、誰與我海東利小?」
方從哲道:「卑職不才,願為殿下講述天下大勢。」
鄧舍揮了揮手,吩咐侍衛把案几上的碗碟全都撤下去,正襟危坐,簡簡單單地說了一個字,說道:「請。」
「方今天下,群雄並起。觀我海東之地,西連晉冀,南接江淮。晉冀之察罕、孛羅,皆可謂一國之雄是也。江淮之漢、吳、張士誠,亦皆可謂一時之雄是也。又有蜀中明玉珍、福建陳友定、台州方國珍,亦然皆可稱其為一地之雄是也。而其中,又以晉、冀、漢、吳、張士誠為最盛。
「此五人者,兩在西北,三在東南。晉冀有強兵之銳,漢吳、士誠有富庶之田。試問天下誰敵手?若只論現在,則主公之強敵,是為此五人。若瞻望將來,則主公之強敵,也必然只會出現此五人中。」
姬宗周皺了眉頭,說道:「晉、冀、漢、吳、士誠之強,世人皆知。方主事,不必大話炎炎,且請直述重點。」
「晉、冀、漢、吳、士誠之強,固然世人皆知。從哲斗膽,請問諸公,若待五年、十年之後,此五強者,所存者為誰?諸位大人可能預料的出來麼?」
「這,……」姬宗周啞口無言,試探著說道,「察罕必為其一。」
顏之希道:「吳國公處皖、浙之間,西鄰陳友諒,東接張士誠。其國雖富,兩鄰皆強,若無良將,怕終難逃覆滅結局。則朱、陳、張可存者,或為陳、張。」
鞠勝對天下大勢也是一直都很關心,很有些心得,他不贊成顏之希的看法,說道:「吳國公雖處兩強之間,東鄰張士誠富貴而驕脆,西鄰陳友諒桀驁而過剛。是此兩強,皆有不足。若運用得法,大可以各個擊破。以吾之見,朱、陳、張可存者,有可能為吳國公,也有可能為陳友諒。但是張士誠,必然早晚覆滅。」
鄧舍興致勃勃,笑而問道:「為何?」
諸人現在當然皆不知道此數強的最後結局,鄧舍卻是知道的。鞠勝不能推斷出朱元璋與陳友諒誰會剩存,但是卻言之確鑿地推斷出張士誠必然覆滅。這就和真實的史實相差不大了。所以,也難怪鄧舍忽有興致,問了鞠勝這麼一句。
鞠勝答道:「張士誠西有朱元璋,北有我海東。是也與吳國公的處境相似,位處兩強之間是也。今,臣觀士誠與吳國公的歷次交戰,士誠之謀略,卻遠遜吳國公。則是士誠鄰居之兩強,又遠甚吳國公鄰居之兩強。以此推斷,則士誠早晚必難逃覆滅。或亡吳手,或被我滅。」
鄧舍哈哈大笑,又問他道:「東南三雄,你以為士誠必亡。則西北二雄,察罕、孛羅兩人,誰存誰亡?」
鞠勝道:「察罕、孛羅皆為蒙元之將,也是現今蒙元最能戰、也最能以為依賴的兩個人,所以適才方主事形容他們兩人為一國之雄。此兩人之誰存誰亡,卻是非臣所知。」
察罕、孛羅都是蒙元的將領,與江南群雄不同。江南群雄割據,互相征戰起來很自由,沒人管。而察罕、孛羅儘管不和,卻也會多少受到些大都的約束。故此,鞠勝說他兩人誰存誰亡,不是他所知道的。
鄧舍點了點頭,見洪繼勳有一會兒沒說話了,問道:「姬公以為,察罕必為五強所存者之一。顏公以為,吳國公或會不存。大眼兒以為,士誠必然不存。先生是高明之士,以你之見,此五強所存者,又會有誰呢?」
洪繼勳本不屑回答方從哲的提問,此時見鄧舍問及,方才開口。他斬釘截鐵地說道:「以臣之見,此五強存者,必察罕、吳國公是也。」
鄧舍吃驚失笑,道:「為何?先生就如此確定麼?」
「西北兩雄,察罕、孛羅,雖同為元將,而勢力卻早就遠遠大過元廷。強枝弱幹,即為此也。並且他們兩人的軍隊,又多為自己招募而來的,與元廷關係不大。吃、用皆由自給,穿、戴悉從己出,從將校而到士卒,很多都是隻知主將,不知元帝。是主將之威,又遠高元帝是也。
「又是強枝弱幹,又是主將威高。又且此兩人早有不和。這樣一來,則縱然或因元廷的干預,他們暫時不會大動干戈,一旦時日長久,矛盾加深,元帝必不能制矣。而又如果此兩人兵戈相見,察罕之強,顯然盛過孛羅。則誰勝誰負,不必多言,自然可見。是以,西北兩雄,存者必察罕是也。」
「東南三雄呢?」
「至於東南三雄。存者當然是為吳國公。」
「為何?」
「剛才,鞠大人說,陳友諒不馴且剛,張士誠雖富而脆。這個評價還是很中肯的。鞠大人又說,如果吳國公應對得當,則大可以將此兩敵各個擊破。這個推斷也是很不錯的。由這兩個評價與推斷,自然也就不必多言,便可以得出‘存者必為吳國公’的結論了。」
包括鞠勝在內,都是迷惘不解。鞠勝問道:「先生怎麼由此兩個評價與推斷,就得出了這個結論?下官洗耳恭聽。」
洪繼勳瞥了他眼,說道:「我給你舉個例子。便在幾個月前,陳友諒大舉侵吳,鎩羽而歸。有關此戰,我聽說,他本是約了張士誠一起行動的。卻因為士誠瞻前顧後,他等不及,所以就單獨出軍了。也正因此而落敗。
「這個例子,不就正是和了你對他兩人的評價與推斷麼?一葉落知天下秋。由此可見,友諒、士誠之間,其心不齊,兩個人的性格,又是一剛一柔,一強一弱。如此,這樣的敵人就算有三個、四個,又豈會是朱元璋的對手?
「朱元璋此人也,我在這一年多來,聽說過他的很多事兒,對他算是略有了解了。其人雖出身草莽,有鴻鵠高飛之志。貴為國公,能謙虛折節下士。勇足以上陣殺敵,夜寢降軍營中,安之若素。文足以治國安邦,每當一地,必先求賢士。胸有雄圖天下野望,得劉基等四人,說是‘我為天下屈四先生’。此人傑也。此曹操、孫權一流也。
「友諒、士誠有此強鄰,而猶且三心兩意,不知聯手。則此兩人之敗,多則五六年,少則三四載,諸公必能親眼見到。」
鄧舍拊掌,歎服,說道:「先生之見,果然高明。」
洪繼勳不以為然,說道:「主公稱讚,臣不敢當。此常理也。有遠見之人,皆可見之。何足稱讚?」這話要換個人來講,比如姚好古,人們會以為他這是在謙虛。但是從洪繼勳嘴裡出來,味道就變了,就成了高傲。諸臣中,如顏之希、鞠勝、劉名將等,都是不禁為之微微皺眉。
鄧舍笑了笑,問方從哲,說道:「洪先生與諸公的分析,都很高明。這個問題是你提出的,你又有什麼見解?」
方從哲說道:「諸公之言,皆有道理。而卑職唯與洪大人的見解相同。」
「也就是說,你也認為五強中,存下的會是察罕與吳國公?」
「正是。」
此時堂上諸人,因為剛才是在用飯,所以都在座椅上坐著。只有方從哲一人是站著的。鄧舍聽過他的回答,先不急著聽著他再往下說,示意侍衛取過來一把椅子,放在堂中,說道:「請方主事坐。」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《三國之最風流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