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主公到底是何意思?」
陳虎在鄧三的結義兄弟中,排行第八,所以,洪繼勳私下裡往往稱其為「陳八」。而「文老土」自然就是文華國了。文華國總一副暴發戶的姿態,喜好披金戴銀,恨不得把全幅的家當都掛在身上,言談舉止也總甚是粗魯,不脫鄉土本色。是以,洪繼勳對他有此跡近輕蔑的稱呼。
他在看文華國時,文華國也注意到了他的視線,轉過臉,衝他呲牙一笑,心中想道:「老姚倒是好運氣,人沒來,主公還惦記著他。真叫人替他喜歡。只不過,劉果那狗日的,有什麼資格能與李和尚、畢千牛並列?
「……,只可惜了陳猱頭與高延世到現在沒回來益都,這兩個人,在山東諸將中倒也還算得上一條好漢。且看日後,要有時間,說不得,俺老文需得尋了他們來,擺上宴席,痛痛快快地喝上一頓。」
正尋思間,他覺得眼皮子底下有什麼東西硌著了,隨手一揉,見是個灰粒,遠遠彈走一遍,暗中想道:「卻是見著舍哥兒時,哭的有些忘情。入城赴宴,又太緊促。這狗日的臉,沒能洗乾淨。……,呸呸,‘狗日的臉’?這不罵了老子自己了!他孃的,老文你真是少根弦。」
文武諸臣,各有心思。可是,即使包括文華國,身居高位日久,或許尚且談不上養氣深沉,至少也是稍有城府了。腦中念頭急轉,臉面上,沒一個露出分毫的異樣。全都屏氣凝神,繼續聽鄧舍說話。
鄧舍把杯子舉起,神色一正,語調轉入低沉,說道:「此番大戰,雖賴諸公之力,我海東僥倖慘勝。但是,卻也損失慘重。便在宴會前,本王拿到了有關在此戰中傷亡士卒、受損百姓的粗略統計。
「益都軍、華山營、濟南軍並及海東援軍各部,只陣亡計程車卒人數,就有一萬多人,將近兩萬。這還是沒有算上泰安軍與泰山營的損失,也沒有算上傷員的數目。又只益都周邊,受戰火波及,或者死傷、或者被察罕擄走的百姓,又就有不下萬人。此一戰!給我海東的打擊,實在不可謂不大!
「……,傷亡的將校、士卒,都是我海東的忠勇之士。受苦受難的民間百姓,也都是我海東的赤子忠良。洪先生曾經說過:三軍將士,國之爪牙也。姚公亦然曾有言道:兵戈不休,而我民又有何罪!
「諸位,本王提議,咱們這第一杯酒,應當敬與為保境安邦,而不惜犧牲的傷亡將士們。」
諸人齊齊應諾,都是一飲而盡,放下酒杯,自有侍女再來斟滿。鄧舍又把杯子舉起,接著說道:「第二杯酒,為因此戰而受難、流離的百姓。這一杯,不是敬酒,不是他們為流離失所而飲,而是為本王未能保境安民的愧疚而飲!飲下此杯,本王與諸公誓約,察罕犯我疆土、殺我百姓、毀我家園的仇恨,早晚必報!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!」
數十人同口齊聲:「以德報怨,何以報德?以直報怨!臣等與主公誓言,察罕犯我疆土、殺我百姓、毀我家園之仇,早晚必報!」
「且飲此杯。」
諸人又或掩袖、又或仰頭,把杯中酒一飲而盡。
隨後,鄧舍第三度把酒杯舉起。他轉顧諸臣,面色稍和,笑道:「第一杯酒,敬的勇士。第二杯酒,牢記此恨。這第三杯酒,諸位,你們說,該有個怎樣的名堂、為什麼而喝?」
姬宗周想道:「緬懷過亡者,銘記過深仇。此次夜宴,既然以慶功為名,第三杯酒,自然該敬功臣。」他低首斂眉,不由猜測。「再從主公適才誇獎功臣的話中可以聽出,雖沒說出此戰誰的首功,似乎卻非文平章不可。」做出了推斷,「這第三杯酒,定然是敬文平章。」
他雖猜出了一個答案,卻保持低調的作風,不肯露頭回答。
兩個月來,顏之希一直在忙於安撫城中。這回的夜宴,是他最近時間裡,頭次參與的大規模群臣聚會。因為休息不足,他此時的氣色很不好,面容憔悴,向來保養的又黑又亮的鬍鬚,也變得有些乾枯與蓬亂。
昨日的議事會,他儘管沒有參與,傍晚迎接文華國,他卻是有去。他強忍睏倦,心中想道:「今天文平章來到,主公親迎出三十里,更步行相接。禮節之重,著實罕見。這第三杯酒,自當為敬給文平章無異。」
想到了這兒,他不由又想起見到文華國後,文華國的那些表現。他位置較為靠後,斜斜往前瞄了眼,看了看文華國,又心中想道:「文平章看似粗人,傍晚的那一齣,卻表現得端是了得!
「當著三軍之面,在諸將的面前,嚎啕大哭,像是情感外露。但他身為一軍主帥,久掌軍權,豈會不知為將者,應該以威為重?當著諸將的面,他不顧身份,嚎啕如鄉野民夫,卻實則為打消主公的疑忌。
「他這一哭,指揮數萬精銳,意氣風發、轉戰數百里、逼退察罕的威風頓然全失,救援益都的功勞也頓時全失。
「高明,真是高明!
「不但如此,他還又先後痛罵張歹兒、劉楊、吳鶴年。此三人者,皆主公之心腹。張歹兒坐鎮關北重地,劉楊執掌平壤水軍,吳鶴年把持民生經濟。看起來,文華國是在對他們表示不滿。
「然而,換個角度去想,張、劉、吳三人,本來就是主公放在朝鮮以分文平章之權的。文憑在對他們越是不滿,主公對他,反而不就是會越放心了麼?因為他罵得越狠,越表示朝鮮分省並非一塊鐵板。
「主公困守益都兩月,與平壤幾近訊息隔絕。文平章既來,又引千軍萬馬,聲勢一時無兩。雖察罕之退,非他一人之功,但就益都全省視之,卻多以救星來看。此正主稍疑、臣稍強的微妙之際,稍不留意,後果就不堪設想。殊不料,文平章卻奇招迭出,先自墮威風、再痛罵重臣,不過小小的兩招,就輕巧巧化解去了主公對他的猜疑。
「更又且,他當時在話中又穿插了姚好古,說姚好古多次阻攔他提前渡海。這是什麼意思?無緣無故地說這些幹什麼?可不就是為了向主公暗示,此次海東援軍之所以能順利地渡海救駕,非是他一個人的功勞。姚好古也有大功。擺明了此是為分功之舉。
「……,文平章,文平章。久聞他在平壤似粗有細,管一省之地,雖大而化之,卻從沒有過錯處,並且有慧眼識人的美譽。俺原先還以為,這無非是些阿諛奉承之徒的溜鬚拍馬之詞。以他今日的舉動觀來,果有其不同常人之處。
「只是不知,這個方法,到底是他自己想出的?抑或別人諫言的?」
文華國也是一臉的洋洋得意,儘管低著頭,近處的人、比如趙過,卻也能把他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,更見他嘴唇蠕動,細細聽來,似乎在說些甚麼:「此戰,……,臣之功雖大,主要還是主公指揮如神,……」等等的言語。
以趙過的穩重,也不由啼笑皆非。他這卻是不等鄧舍敬酒,便先在排練謙虛之辭了。鄧舍離文華國也不遠,一樣隱隱聽到了些,他微微一笑,往文華國看了看,笑道:「阿叔勞苦功高,自不用多講。但這第三杯酒,我卻不是敬與阿叔的。」
端著酒杯,鄧舍走下堂上,來到洪繼勳的身前,雙手捧杯,神色端重,言辭誠懇,說道:「察罕圍城月餘,攻戰不下數十。若無先生殫精極慮,與本王謀劃計策,益都城池能否守住,實在兩可之間。無先生,便無益都。無益都,便無本王。無本王,談何海東?先生之功,實為居首。此杯酒,請先生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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