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華國

鄧舍一如舊例,依舊約了洪繼勳、李和尚、姬宗周等城中要員,親自至城外迎接。文、趙兩人是一起到的,隨行的還有鄧承志、佟生養、楊萬虎、郭從龍、胡忠諸將,以及楊行健等人。鄧捨出城三十里,手搭涼棚,遙望歸師,只見軍容整齊、旗幟如林。

他笑問洪繼勳,說道:「先生觀我此軍如何?」

「臣早聞聽文平章治軍甚嚴,也曾在平壤親眼見過文平章治軍的手段。雖才經大戰,又是長途跋涉地來到,卻旗幟不亂、隊伍整齊。果然名不虛傳。文平章治軍,實有名將之風。不同凡響。」

「哈哈。我海東有良將如此,天下雖大,何處去不得?」見歸師漸近,鄧舍教畢千牛取出提前備下的案几、美酒與杯盞,先一一放好。

停了會兒,他像是臨時想到,隨口說起似的,又對洪繼勳說了一句,說道:「昨天議事,先生提出‘論功當以山東為重’。我仔細了想一下,山東諸將皆本士誠舊人,新附未久,即遭此惡戰,損失不小,是該要好好地撫慰一下。這樣吧,我會寫兩封親筆信,督促陳猱頭與高延世諸將也儘快來到益都。至於該怎樣封賞為好,到時候,不妨再細細商議。如何?」

「主公英明。」洪繼勳心頭一跳,抬眼瞧了瞧鄧舍,口中回答,心中想道,「昨天匆匆散會,今日卻又主動提起?奇怪,卻是為何!」

昨天會後,他與李蘭、洪繼蔭商量,本又準備了一大兜的說辭,打算另找個時間,再向鄧舍進言,務必要將之說服。卻沒料到,鄧舍不等他再提及,就忽然主動改變了口風,一時間,反而無言以對。

數萬人馬行軍,掀起了很大的煙塵。文華國諸將早接到了傳報,紛紛催馬急行,越過軍隊,趕來相見。

鄧捨本在馬上騎著,瞧見一行人風馳電掣地馳騁過來,知道必是文華國等人。他轉顧左右,笑道:「今我益都圍解,察罕之所以無功而退,功勞全在海東援軍。諸位,功臣來了,咱們且下馬相迎?」不等左右答話,他帶頭一偏腿,躍下馬來,丟掉韁繩,步行向前。

他以人主之尊,先迎文華國諸將城外三十里,待等其來到,又下馬步行前迎,這份敬重的禮節,給的太大了。洪繼勳、李和尚、畢千牛諸人都是心中一動,姬宗周嘆道:「主公折節下士,世所罕見!」

諸人也忙各自下馬,後邊追上。

文華國策馬奔行,來到鄧舍近前,翻身滾落馬鞍,一句話也不說,只管撲通一聲,先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,嚎啕大哭:「主公!主公!」鄧舍措手不及,嚇了一跳,慌忙去攙扶他,說道:「阿叔,你這是怎麼了!咱們叔侄多月未見,今日相見,本為好事。你為何痛哭流涕?」

文華國身重體沉,拗著力氣不肯起來,掙開了鄧舍的手臂,「通通通」,可著勁兒地磕頭。一邊磕頭,一邊嚎哭,叫道:「狗日的韃子,入他孃的老匹夫察罕!主公,韃子兵圍益都兩個月,你都不知道,俺心裡是個什麼滋味!擔驚受怕!俺就想,被困在益都裡的,咋不就是俺哩?張歹兒那王八犢子!……」

「張歹兒?」

「就是為了等他的關北軍,俺才來益都的這麼晚。還有劉楊,面善心裡猴的狗東西!俺叫他準備海船,直拖延了大半個月,才勉強湊齊。還有,吳鶴年這老王八,人樣蝦蛆,呆裡撒奸。俺叫他負責糧秣補給,總歸就是使喚不動,直用了一個多月,才勉強給俺備齊。主公!這些狗日的,都是腦袋欠砍!他們都不知道,俺這倆月,簡直度日如年!要不是姚先生一再來信勸阻,俺怕不早就只引了平壤軍,殺來救援主公了!

「主公!主公!」

文華國嗓門粗,哭得驚天動地。地上塵土多,他又狠命地磕頭,把臉上糊弄的一塊塊黑。直看得洪繼勳諸人哭笑不得。

他痛罵張歹兒、劉楊、吳鶴年等人,好像這些人多不忠心似的,實則是沒有理由的。關北離平壤遠,道路難走,張歹兒臨走前,總還得把地方軍事安排一下,他能及時趕到平壤,已經是千趕萬趕了。

劉楊徵集海船,海船好徵集,水手不好徵集。大半個月就能備下可運輸數萬人的船隻,算是很好的了。

吳鶴年籌措糧秣,這就更不用說了,不但要籌措,還得從各地運輸到平壤集中,冰天雪地的,難度更大。也就是吳鶴年了,換個別人,尋常庸才,不夠幹練的,別說一個多月,兩三個月也不一定就能籌好。

文華國的這些抱怨、痛罵,不過是在表示他對鄧舍的忠誠而已。看似毫不講理,越不講理,效果越好。鄧舍失聲大笑,他一個人扶不動他,把李和尚、畢千牛叫來,三個人用力,這才算把文華國攙起來。

文華國淚眼花花,抽著鼻涕,抹了把臉,細細地打量鄧舍神色,看沒幾眼,怒從心頭起,不由分說,伸手把畢千牛揪了過來,劈頭蓋臉就是兩個大耳刮子。

畢千牛現如今堂堂都指揮使的身份,也四十多歲的年紀了,莫名其妙地被文華國揍了兩巴掌,半聲不敢出,懵然不知其解。鄧舍大驚,見文華國打了兩巴掌似不過癮,把腿也抬起來了,忙拽住了他,叫道:「阿叔!你這卻又是為何?莫非,千牛哪裡得罪你了?」

文華國戟指大罵,點著畢千牛的鼻子,叫道:「當日,主公從平壤來益都。你是主公的侍衛隊長,俺親口與你交代,要把主公照顧好!俺且問你,為何比起當日,主公消瘦了這麼多?不錯,俺聽說你升任都指揮使了,莫不是,當了個狗屁官兒,就不把主公當回事兒了麼?就把俺給你的交代,丟到九霄雲外去了麼?」

畢千牛有委屈說不出,站直了身子,低著頭,諾諾唯唯。

鄧舍明白了原委,不由一笑,說道:「阿叔,不必動怒。這卻不怪千牛。是前些日子,我自己不太注意,略染了些風寒。如今早已好了。」看文華國臉上太髒,親用袖子,幫他擦拭乾淨,笑道,「阿叔年歲不小了,如今且又執掌有一省之權,麾下數萬之眾,怎麼卻還像個孩子。當著三軍之面,在諸將面前,嚎啕大哭,成何體統?」

「一省之權,數萬之眾,又怎能與主公相比?」文華國轉過頭,銅鈴大的眼,瞪立在身後的諸將,惡狠狠地道,「俺見著主公,心中歡喜,情不自禁。你們誰覺得好笑?老子把你眼給摳出來!」諸將噤若寒蟬。

文華國又將臉轉回,拉了鄧舍的手,左看右看,大笑起來,說道:「主公,俺有句話,不知當說不說。」

「只管說來。」

「你是俺的主公,卻也是俺的舍哥兒。舍哥兒,兩個月不見,俺怎麼看你這個頭又像是長高了呢?」

鄧舍愕然,又不禁失笑,他雖年少,個子卻早長成,怎會倆月不見又有長高?他說道:「阿叔,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。或許是因你太過想念,故而有此錯覺吧?」鄧舍早先預備的有酬勞、賀功之辭,受文華國這一打產,頓時不好再說出來,顯得見外,改而敘說別後相思之情。

正說間,趙過牽馬來到。

原來,卻是鄧舍下馬步行的時候,文華國、趙過等人都看見了。文華國、佟生養沒有下馬,只是快馬加鞭,提快了奔行的速度。而趙過卻不敢託大,也改為牽馬步行,直走到這會兒,才來到相見的地點。

李和尚、畢千牛端來酒案,鄧舍與諸將分別斟上,一飲而盡。數萬的援軍自有人招呼,引去築營、宿住。文華國等人,則隨了鄧舍迤邐回入城中。城中早備下酒宴,更請了傅友德也有出席,夜宴慶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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