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繼勳

鄧舍還沒說話,一邊的李和尚聽出了一個疑問,問道:「先生不是說,武功爵只授予軍功?士卒可得爵位,那是自然。但是,百姓、吏員如何可得民爵?」

「先秦漢時,亦有制度。民獻粟若干,可得爵位一級。」百姓獻上一定的糧食,也可以得到爵位。兵馬未動,糧草先行。行軍打仗,糧餉的重要性不用多提。這姑且也可算為軍功。李和尚點了點頭,不再說話。

「先生之見甚好。」鄧舍沉思多時,做出了決定,說道,「不過我有兩個提議。說出來,請諸位商量。首先,漢武帝的十一級武功爵,名稱太古,若照搬在今日,將士必有多不解其意者。不知其意,則必以之為怪。以之為怪,則必失其莊嚴。所以,各級爵位的名稱需要改一下。另外,也不要總體地用‘武功爵’這個名稱,……,稱之為‘軍銜’即可。」

「軍銜?」

「便如官、爵之分。百戶、千戶為官,十一等為銜。如此可好?」鄧舍謹慎,若用「武功爵」的名稱,還是有僭越的意思。用「軍銜」來稱之,則便可解釋為是軍制改革。這就完全是軍中事宜,與封爵無關了。

諸人立即明白了鄧舍的心意,都點頭同意。

「其次,不同爵位的相關封賞。民爵,可按秦制。給田、給宅、免其徭役。但是用爵位免罪、以及賜與庶子兩條,我看就免了吧。可在地方上再多給點經濟優待便是。比如,我海東本有制度,家有從軍者,去代銷店購買物事,可予以優惠。合作社組織春耕,也應以其為主,多給幫助。若得爵位,再多點優惠就行了。

「至於官爵,食邑可以給。最低也不必從三百戶起,三十戶就足夠了,最高不可多過千戶。每戶折錢若干,按月與俸祿一起發放。我記得,前朝宋時,實封的采邑,每戶折錢二十五文。現在戰時,需將士效死,這個數目有點少,如今的錢制,也與宋時多有不同。你們再商議一下,酌情增加吧。如何?」

洪繼勳等沒有異議,應聲接命。

「我便補充這兩條。你們回頭擬個條陳,拿與我看。」鄧舍端起茶碗,喝了口水,忽然想起一事,他本來是想先議論「文武需平」的,但因為鞠勝的打岔,卻把官爵先給議論了,笑道,「說是先議文武需平,鞠大眼,被你這一打岔,卻把官爵給先議了。諸位,咱們言歸正傳。

「‘文武需平’,你們有何看法?」

官爵制度雖然重要,但那是長遠之事。要論眼前,還是‘文武需平’最為重要,牽涉到諸人的切身利益。因此,不但鄧舍感興趣,諸人也是精神一振。洪繼勳道:「既然名之為‘平’。當然應以‘平’為重。何謂‘平’?五五之分,可為平。臣以為,此次封賞,文武各半,是為最好。」

此戰中,文臣的功勞的確不小。有協助武將作戰的、有督運糧草過海的。鄧舍能堅持到察罕撤軍,他們功不可沒。但是,洪繼勳是站在文臣的角度出發的,李和尚等人頓時大為不滿。

畢千牛曾任過鄧舍的親兵隊長,人比較穩重,有不滿,卻不肯先出頭。

李和尚管他三七二十一,當即跳出,道:「文武各半,說的輕巧!洪大人,此戰我海東軍中陣亡以數萬計,文官雖有些功勞,怎能相比?主公,臣以為,三七分最好。」武將還沒爭功,文武之間先爭上功了。

洪繼勳嗤笑,道:「若無運籌帷幄,何來決勝千里?」

「數萬將士的浴血奮戰,就無關輕重麼?」

「吾所謂‘五五之分’,本指的就是官爵之賞賜。關士卒奮戰何事?軍士浴血,自有民爵可賞。又且,文武相平,放能顯出主公的重儒敬文,對招徠四海俊傑,必有大用。主公,非五五不可。」

「若按五五,如何分之?」

「文官之五,又可分為海東、山東。山東是為主戰場,可得其三。海東是為補給,可得其二。山東又應以益都為主,因益都坐鎮樞紐,是最重要之處。海東又應以平壤為主,因平壤督運糧餉,亦為轉運補給的最重要之處。」

「武官之五,如何分之?」

「若無山東諸軍的死戰不退,則援軍雖到,必無用也。是以,武官之五,也應當以山東諸軍為重,可得其三。援軍可得其二。

「山東諸軍裡,陳將軍堅守泰安,力保我重鎮不失。高延世、李子繁據險泰山,兩千人戰至只餘五百,慘烈之狀,令人不忍聞。益都禦敵,李、畢、郭、劉諸將,皆有顯功,尤為重中之重。因此,山東三分,兩分又該歸功泰安、泰山、益都三地。」

鄧舍眼皮一跳,抬頭看了洪繼勳一眼。洪繼勳神色莊重,又道:「再有援軍兩分。張歹兒赴援益都,對逼走察罕立有大功,其軍雖少,似亦可獨得一分。另外一分,文平章所部與水師劉楊可共得之。」

「‘益都禦敵,李、畢、郭、劉諸將’?」李和尚詫異說道,「李,當為俺。畢,當為老畢。郭,當為郭從龍。劉,是誰?」

「劉果。」

「劉果有何功勞?他是劉珪的什麼來著?族弟對吧?劉珪濟南之亂,害我軍大敗。劉果雖助守益都,寸功未立。他憑什麼也得賞賜?」不但李和尚茫然不解,畢千牛等也是莫名其妙。

洪繼勳面色不動,徐徐說道:「此戰,山東舊軍損失慘重。察罕才退,不可不防其生亂。故此,吾以為劉果雖無大功,好比馬骨,賞之,可撫山東舊軍之心。」向鄧舍拜了拜,說道,「此為臣之愚意,是否可行。全憑主公裁斷。」

鄧舍只是笑,不給以評價,道:「先生文武分功的依據,言之有理。不過,老李的意見也不為錯。估計此戰的傷亡,怕不下數萬。賞賜若薄,怕難免失先生‘酬功從平’之意。這樣吧,文四武六。

「察罕來勢洶洶,我山東諸軍固然勞苦功高,海東援軍卻也是戰功卓著。正如先生言道,如張歹兒,率部急行數百里,破敵伏、援益都,功勞甚大。文平章分兵兩路,虛實結合,敗華山之賊,會趙過之軍,也是功勞極大的。單以將校受賞,似也不可獨重山東。

「老李,你是為兼任有行樞密院院之官,具體該怎麼酬賞,待各軍把功勞簿遞上後,你可配合文平章,擬出個名單與我。可好?」

「臣遵命。」

「就先這樣吧!」不知為何,鄧舍忽然像是有了心事,本該細細討論的事宜,三兩句交代出去,也不等諸人告退,自顧自起身,入了後堂。

洪繼勳等分別散去。畢千牛卻沒走。他的身份較之諸人不同,與鄧舍更親密點。現雖任一衙的長官,與鄧舍私處時,仍然好比當日擔任親兵隊長。他追著鄧舍,也來到後堂,見鄧舍正在來回踱步,如有所思。

他問道:「主公,在想什麼?」

鄧舍默然不語。

畢千牛猜道:「可為姬、章、鞠?」他瞧了瞧鄧舍的面色,說道,「先前,洪先生問及臣等此戰為誰而打的時候。臣也注意到了,姬宗周、章渝兩人頗有些小動作。鞠勝又主動把洪先生的話引走。

「主公可是在為此而擔憂山東降臣的心意麼?」

姬宗周明智有餘,為人圓滑。他之所以拽住章渝,只不過是因為他不知道鄧舍的心意罷了。不知道洪繼勳所說的,到底是鄧舍的意思,還是他自己的意思。所以,不肯貿然發言,不足為怪。

而鞠勝把話題轉走,不是因為反對。他如果反對,依他的脾氣,肯定當場便與洪繼勳爭辯。故此,他應該只是認為,現在提出此議有些嫌早。對姬宗周、鞠勝等人的性格,鄧舍瞭如指掌,他並沒有因此而擔憂。

那麼,就鄧舍來說,他是贊同洪繼勳、抑或贊同鞠勝的看法呢?洪繼勳之前並沒與他商議,但從他後來的應變之中,其實也可以看的出來,他是贊同鞠勝的。雖然他對安豐朝廷一直以來,就沒什麼臣服之心,不過現如今才立足益都,外有強敵,也是認為此時就提出自立,未免太早。

只不過,這些話不可對外人而言。所以,儘管畢千牛是為親信、心腹,鄧舍聽了他的疑問後,也只是搖了搖頭,沒有直接回答。

「那主公是在想什麼?」

鄧舍在想洪繼勳的分功之論。如果說,洪繼勳提議文武各半還可以理解,那麼,在他後邊的話中,卻寧願冒得罪海東援軍的危險,把功勞隱隱地大多歸功與山東,就有點突兀了。鄧舍喃喃說道:「劉果。劉果。」

到底洪繼勳的意見,是從公出發,抑或摻有私利?鄧舍既掌高位日久,高處不勝寒,不可避免的,也就對臣下的風吹草動不由自主地更多了點懷疑與警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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