便在此時,遙遙聽見後邊關保的追殺隊伍,順風大叫:「你軍已敗,山口被我衝出。長白山之戰,事關重大。按軍法論,你們定然逃過一死!爾等本為異族,非與紅賊同種。既然如此,何苦賣命與海東小鄧?
「佟生養!我家將軍久聞你的大名。你若肯降,少說也能給你一個上萬戶的職位!何不速降?」卻是關保用上了攻心計,試圖招降佟生養。
佟生養身為鄧舍的義弟,受其恩寵甚重,況據說他這一脈乃是岳飛的後人,早就自以為是個漢人了,當然不會投降。
但是,當他轉目左右的時候,卻發現很有幾個將佐,似乎受到了關保的蠱惑。有人竊竊私語,說道:「韃子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。咱長白山一敗,華山趙左丞受此連累,也必敗無疑。華山若敗,益都難保。這可不是小過錯。殿下雖然寬厚愛人,洪繼勳這些人可都是反臉無情。咱們可別叫真被砍了腦袋!」
女真騎兵,本就是許多的部族聯合一處的。有疑心的,自然也會有如佟生養一般忠心耿耿的。不以為然地反駁道:「洪大人再刻薄無情,做主的又不是他。主公寬仁,定然知道咱們已盡全力,絕不會怪罪的。
「況且,諸位,你們別忘了咱們的族人現在都在哪兒!大多遷移到了雙城。韃子招咱們投降,那不是對咱們好,是想致咱們的族人入死地!你我雖是自己人,有些話,還是不要說的為好。」
佟生養的心頭忽然浮起了一句話:「非我族類,其心必異。」
風聞張歹兒在關北,殺伐決斷,恩威並施,或許,這才是治理異族的最好辦法。他把這個突然其來的想法藏在心頭,哈哈一笑,卻也知道軍心如此,怕是不能繼續攔截關保了。方才那幾個將校的話,他故作不聞,仰頭看了看夜空,說道:「關保招降我軍,是因為懼我軍之勇。此戰我軍雖敗,威風卻也算是打出來了。
「諸位,既然攔截關保不成,我軍便回師華山便是。趙左丞部四五千人,加上咱們,就有近萬。韃子出山的軍馬也不過萬餘,剛才一戰,又被咱們斬殺甚多,即便加上濟南的王保保,只要我軍固守不戰,能奈我何?」
當下,佟生養集合殘部,趁夜色,取道西行。
次日近午,回到了華山。
看見佟生養帶傷入帳,趙過大驚失色。三言兩語,佟生養把戰敗的經過與趙過彙報一遍。趙過情急之下,起身得太快,把案几都帶倒了。顧不上理會,他急問道:「關保軍所部軍馬幾何?」
「一萬三千人上下。」
「距我華山,還有多遠?」
「韃子多有步卒,行軍的速度沒我部騎兵快。根據斥候的探查,現在距離華山還有五十里地。」
「五十里?」
五十里的距離,如果急行軍的話,即便是步卒,至多一天也能趕到。趙過按劍急行,在帳內轉來轉去,他說道:「一萬三千人,五十里。」佟生養跪拜地上,道:「末將有愧左丞厚望,罪該萬死!願受軍法懲處。」
張歹兒五千人破察罕三千人的埋伏,出乎了鄧舍等人的意料。佟生養三千鐵騎不能阻截住關保出山,也一樣出乎了趙過的意料。他緊緊握住劍柄,看了佟生養一眼,忍住怒氣,說道:「你起來吧!現今戰事緊急,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。你所部的軍馬帶回了多少人?」
他暫不追究佟生養的責任,卻並非因為佟生養是鄧舍的義弟,而是因為佟生養是個女真人。要現在用軍法來懲處他,女真騎兵鐵定譁亂。故此,為大局考量,不能輕舉妄動。佟生養說道:「帶回來有近兩千人。路上又收攏了一些,現共有兩千出頭。」他抬起眼,偷看趙過的神色,問道,「請問左丞大人,不知我軍與王保保交戰如何了?」
他剛才回營的時候,沒見前線有戰火,所以有此一問。趙過答道:「自昨夜至今日下午,王保保連攻我軍陣地三四次。楊萬虎、胡忠、鄧承志諸將,浴血奮戰。尤、尤其是萬虎,冒刃死戰,流血盈袖,未曾小卻。這、這才勉強守住陣地不失。你回來之前,保保才撤軍稍退。」
趙過一邊回答佟生養,一邊心念急轉。
佟生養既攔不住關保,一天後,關保就能來到華山。那麼,擺在他面前的道路,便只有兩條。要麼繼續憑險據守,苦戰待援,等文華國、郭從龍擊潰貊高,前來馳援。要麼放棄華山,轉走小道,撤回益都。
該選擇哪一條?
趙過喃喃說道:「關保引一萬三千人來犯,則、則長白山中貊高頂多四五千人上下。文平章部有兩萬餘人,過長白山應該沒有問題。只是,貊高扼守要隘,三兩天內,怕難以將之擊潰。因、因此,我軍要是選擇苦戰待援,至少需要堅守華山三天以上。
「三天,三天。王保保有兩萬人,關保一萬三千人,除、除去用來濟南守城的部隊,韃子可用來攻我軍總計有三萬上下。我軍除去傷亡,還有不到八千人。以一抵三。」
他倒抽了一口涼氣。楊行健也在帳中,面帶憂色,說道:「怕是難以抵擋。」但是就這麼撤走麼?如若撤軍,等同把濟南徹底交給了元軍。文華國先打濟南、再救益都的部署,也等同就此付之流水。實在不能甘心!
趙過轉回到案几的前邊,重重拍打了一下,做出決定,道:「主、主公嘗有言:不、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!主公有深入險地、堅守益都的決心,我軍為何就不能有臨危不懼,苦戰華山的意志?傳、傳將令,收縮防線,靜待關保來到,做好兩邊接戰的準備!」
下定決心,要死守華山,等文華國率部來援。楊行健也是很有膽色的,聞言喝彩,大笑說道:「職雖文臣,願與趙公同生共死!」佟生養膝行向前,含羞帶愧,請戰說道:「末將為關保所敗,非關戰罪,實因風沙。末將不服,請大人下令,依然由末將本部對陣關保!」
趙過一笑,還沒來得及開口,有人急衝衝奔入帳內:「報,泰山軍報!」
「傳進來。」
泰山信使進來,當頭就拜,面色倉皇,說道:「泰安韃子閻思孝部,分兵六千,今晨過了泰山。看其方向,正是奔華山而來。」
「六千?六千!高、李兩位將軍,可曾出軍伏擊?」
「我部軍馬,現今所存不足五百。且多半負傷。高將軍雖親率死士,伏擊了一陣,實在攔截不住。」
趙過立在案前,久久無語。
以一抵三,或許還可勉力支撐數日。以一抵四,別說現今剩下的都是殘兵敗將,即使悉為精銳,也絕對萬難堅守了。良久,他說道:「改傳將令,命以楊萬虎殿軍,鄧承志先行。待到入夜,即放棄濟南,撤出華山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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