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六章 正午

「援軍總算到了!」

畢千牛激動地差點跳起來,他心中的狂喜實在無法言表。兩個月,兩個月。城裡邊的出不去,城外邊的進不來,這簡直就不是戰爭,好似煎熬。他強壓下喜悅,又仔仔細細看了一遭,把張歹兒點起的火堆連數了三遍,說道:「一點兒不錯!八個火堆,左邊六個,右邊兩個。是張元帥來了!」吩咐城頭戍卒幾句,命他們大呼齊叫,好叫全軍、全城知曉。然後,即令親兵牽來坐騎,飛身上馬,親自趕往王府,去為鄧舍送信。

「張歹兒到了?」

「好叫主公知曉。臣數了三遍,城外點起的火堆數目,確實是主公給張元帥指定的報訊暗號。」

「張歹兒!張歹兒!」

畢千牛到時,洪繼勳、姬宗周等人還沒有散。鄧舍難得的興致,正在請姬宗周教他分茶。他聞訊而喜,霍然起身,步入堂中,連著轉了幾圈,撫掌而笑,與洪繼勳諸人說道:「不容易,不容易!張歹兒以數千人,大破幾乎等量的韃子伏軍,天剛才亮,即至城下。好,好!真我之虎將也。」

昨夜,鄧舍讓洪繼勳幾個分茶作戲,品茗觀戰,似乎悠閒,究其本意,其實與察罕拉著孫翥下棋是一樣的,不過故示以安,以求穩定軍心罷了。現下,好訊息傳來,縱其城府深沉,心頭的喜悅也是難以按捺。

他的表現還算好的了。只聽得「哐啷」一聲,諸人急忙轉頭去看,卻是章渝跌坐地上。原來,他重重壓力之下,驟然狂喜放鬆,一時坐不穩當,因此竟然連人帶座,栽倒在了地上。鄧舍指著他,哈哈大笑。

章渝摸了摸臉,地上爬了兩爬,勉強站起。他太過高興了,刺激太大,猶覺雙腿發軟無力,乾笑了兩聲,表情古怪,也不知到底是想要歡喜發笑,抑或是想要喜極而泣。似哭非笑。引得洪繼勳諸人無不捧腹。就連姬宗周,一向注重儀表的,也是笑的連帽子都丟了還渾然不覺。

益都城、張歹兒、長白山、華山外,一夜的苦戰,驚動齊魯,驚心動魄。現如今,長夜終於過去,拂曉的第一道光線總算來臨。

鄧舍找出了昨天晚上張歹兒信使送來的兩封軍報。第一封,說張歹兒行軍至益都城外百里。第二封,說張歹兒在益都城外八十里處,渡河遇伏。

他念了其中第二封裡的幾句,說道:「‘韃子設伏於險,南薄山,北臨水,似有萬人之眾。臣部才有五千,今夜料難突破。兩天內,怕難至益都。’」念至此處,鄧舍停了下來,甩了甩軍報,對諸人笑道,「‘兩天內,怕難至益都’。哈哈。一個晚上就到了!好一個張歹兒!好一個張歹兒!」

鄧舍笑對姬宗周說道:「‘如火烈烈,則莫我敢曷!’好,好。姬公的這首詩,獻的好!哈哈。」拍了拍姬宗周的肩膀,又對洪繼勳道:「先生判斷的不錯。察罕老賊當真狡詐,放在外邊阻截張歹兒的伏擊果然是虛張聲勢。絕對沒有萬人之數!」

說到這兒,因張歹兒來到而產生的喜悅,略微稍減。鄧舍微蹙眉頭,沉吟道,「如此一來,截擊張軍之韃子為假,則長白山外想來應該是真,少說有兩萬人。文平章、阿過與從龍的壓力,可就大了。」

洪繼勳道:「主公所言甚是。張歹兒軍至益都城外,當然值得高興。至少單就益都方面來講,我軍被動的局勢會因之一變。城中有守軍,城外有張軍。我軍自此可戰可走,稍壓過察罕一頭了。」

洪繼勳的分析很對。為何察罕一聽說張歹兒來到了城外,即頓時幡然變色,一改輕敵,說出「海東從此不可小覷」的話來?又為何張歹兒突破元軍的伏擊後,不加休整,即長驅急進?深層次的原因,都正在此。

「但是,……」洪繼勳冷靜思考,接著說出了一句與察罕類似的話,「但是,整個戰局的轉折點,整個戰局主動與被動的變化,關鍵卻還是在長白山。只有長白山勝,才可以說,我軍徹底掌控了整個山東戰局的主動。如果長白山敗?……,如果長白山敗,則我現在益都方面的主動,其實也只不過水中之月。最終的勝利,還是會歸察罕所有。」

若長白山勝,進而攻克濟南,更進一步威脅泰安,則察罕後無糧草,外無援軍,久戰之旅,士氣低沉,必然鎩羽而歸,甚至全軍覆滅也不是沒有可能。但是,如果長白山敗,海東的主力援軍付之東流,張歹兒縱然小勝一場,對整個的大局而言,卻也依舊是與事無補。

姬宗周、章渝聽了洪繼勳這麼一說,想想也的確如此。

姬宗周偷覷鄧舍,見他喜色漸收,負手凝眉,踱步深思。他有心勸諫,一句話在心頭千折百回,直想脫口而出,想要請鄧舍抓住眼前有利之機,乾脆放棄益都,突圍了事。但思來想去,知道鄧舍在這一場山東之戰中,已經投入了太大的本錢,絕不會輕易放棄。究竟不敢說出口來。

也幸虧他沒說出口。

他要真說出來,別說是他,就算洪繼勳,鄧舍也定然會重則斥責,輕則不理。立足山東,對海東的下一步發展至關重要。實話說,鄧舍對察罕本也是頗有忌憚的,這一仗,本來就是硬著頭皮打的。

但是戰至此時,海東損失慘重。鄧舍縱橫遼東,何嘗吃過這樣的大虧?他人雖寬仁,不是沒有脾氣的人。帶兵打仗的,誰沒幾分傲氣與血性?早把脾氣打出來了。察罕再勇,怎麼樣?一樣敢和他拼到底。

何況,海東固然損兵折將,細細數來,察罕卻也似乎沒佔多大的便宜。不錯,他計程車卒傷亡遠小過海東。然而,泰安,他不就沒打下麼?關保五日陷東南,確實勇悍,但郭從龍不也一戰就破了文登麼?最起碼,海東不是全無還手之力。

更況且,當此關鍵轉折之時,勝利並非全無希望。鄧舍自然不會輕言放棄。他瞧了瞧諸人,說道:「先遣派信使,出城去見張歹兒,令他憑險據守,不要急著與察罕交手。至於長白山,……」他說話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,似乎自言自語,又像是對洪繼勳、畢千牛等言道,「且等等。且再等等。」度日如年。

仗打到這個程度,勝利、或者失敗,早已經不需要謀略與佈局。不管察罕也好,鄧舍也罷,他們等的,都只是一條訊息。而也只需要這一條訊息,整個益都戰役的前景,便足夠因此決定了。

城中因援軍到來,到處充滿歡呼的喊叫。

這喜悅的歡呼,好似把堆滿天空的雲層也給沖淡了。日頭不緊不慢地從東而西,院中的樹影逐漸由長而短。其間,張歹兒的信使與鄧舍的信使,有過多次地出擊,卻一直未能突破元軍早有防備的壁壘。

他們雖沒能突破,卻也並非無功。大約正因為了他們的掩護,便在正午,鄧舍苦等的訊息,姍姍來遲,終於從西城門外送至了城中。這一條訊息,也幾乎不分先後,同時送入了察罕的帥帳。兩邊的措辭不同,內容相似:

長白山外,文、郭大破關保。關保南走,遁回山中,重與貊高合軍一處。文、郭提軍急追,現已至山之東側。佟生養引三千女真騎兵,亦也出現在了山之西側。關保、貊高前後有敵,看似海東獲勝在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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