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 深夜

不過,戰前的動員卻還是必須的。因為此乃為鄧舍的軍法規定。

海東軍規:凡逢戰事,無論大小,如果有時間,就搞憶苦大會之類,進行全軍動員。如果時間緊促,也需要集合百戶以上軍官,以進行鼓動宣傳。一方面,若敵強我弱,可以藉此來堅定戰鬥之決心。另一方面,如果敵弱我強,則也可以打消全軍上下的輕敵之念。換而言之,不論搏虎、又或搏兔,都必須傾盡全力。

文華國本是個粗人,也想不到太多。他的鼓舞動員,相比郭從龍,就少了幾分隨機應變,向來都是那麼幾句。

召集來百夫長以上,吩咐按照官職高低,排成幾行。隨後,他爬上座小土山,叉著腰站在其上,頂著夜幕蒼穹,面對臨時構築成的工事戰場,俯視諸將,叫喊道:「弟兄們!這一場仗,要打贏了!文老爺必呈報主公,不吝厚賞!打輸了,不等主公發話,老子先砍了你們的腦袋。老郭的軍報很清楚,追來的韃子最多三兩千人,咱有多少人?記住!你們不是一個人。你們身後有兩萬虎賁!」

他接過親兵遞過來的金錘,揮舞了兩下,扯了扯腰上的金鍊子,惡狠狠往諸將的面上一一看過,朝地上啐了口濃痰,道:「誰要能砍了關保的人頭,老子帳中的娘們兒,隨便選!誰要給老子丟了臉,哼哼!都他孃的給老子滾回去罷!文老爺就在這兒等你們的捷報!」

要論海東的軍法,行軍打仗是不能帶女眷的。

文華國從平壤渡海而來的時候,也並沒有帶姬妾。只是張歹兒等人知道他的喜好,克復萊州等地後,頗是俘虜了幾個元軍臨時任命的地方偽官以及青軍的將領。這些都是本地人,家眷皆有。張歹兒因此專門從中選了兩三個人的正妻,獻給了他。文華國雖然牽掛益都,無心於此,但也總不能駁了張歹兒的面子,也就所以笑納了,隨軍帶在帳中。

諸將轟然應命,見文華國沒有別的話講,齊齊行個軍禮,四散開去,紛紛騎馬上了陣地。

文華國話雖粗,說的卻不無道理,確實很有用。海東援軍乃是從海東來的,在山東作戰,人生地疏是一,兼且月黑風高是二,敵對的又為名聲顯赫的察罕軍隊,縱然人多,少不了會有些沒底子。至少一想起不是孤軍奮戰,身後還有「兩萬虎賁」,士卒們總就能壯起膽色。

長白山,大戰在即。就好像是兩隻聚攏成的拳頭,彼此蓄力,互相等待,只等驚天動地的一擊。夜色中,文華國看著諸將遠去,坐倒了丘上,隨手把錘子放在腿邊。他一個平素總大大咧咧的人,難得微微皺起了眉頭。

「大人,在想什麼?」

「俺在想,即便咱圍住了關保,把他吃掉,但如果山中的韃子卻不肯出來。下一步,該怎麼應對才好。」他下意識地捏了把沙土,又鬆開手,看沙土散落。忽然想起一事,問道:「華不注山下,趙過部現在如何?接應我軍的人馬可有訊息了麼?」

「趙左丞的軍報,說他打算遣派小平章引女真騎兵來接應我軍。但是,至今還沒有訊息。」

文華國抱腿而坐,遙望夜空,雷聲隱隱,北風凜冽。他喃喃說道:「若佟生養能早點來,那就好了。」佟生養若能及時趕到。那麼,山中的元軍肯不肯出來也就都沒有關係了。肯出來,有文華國消滅他。不肯出來,有佟生養擊其後,做為配合,也能策應文華國過山。此是為一步連環棋。

為將者,便需要考慮到種種的可能。算無遺策,方有勝望。便在文華國憂心忡忡之同時,佟生養部已然百里路行有半數。

要說起來,派佟生養接應文華國的決定,趙過做出的很不容易,在執行的過程中也遇到了很大的阻力。當時,有許多的將校都表示反對,說趙過的此舉,是想要把全軍陷入死路。多虧了他在軍中的威望,方才把反對者的意見壓制了下去。

但是,既便如此,甚至在佟生養已經出發了多半夜之後,就在王保保已經開始出城,準備展開對華山攻勢的時候,全軍上下依然很有微言,士氣不振。便在趙過緊急召開的軍議上,赴會的諸將多數垂頭喪氣。

可不是麼?

趙過部滿打滿算,總共還不到萬人,王保保卻足有勝兵兩萬,敵人本就佔有絕對的上風。還偏要再把最精銳的女真騎兵派出去,接應文華國。和自蹈死路有何區別?就連胡忠也持有反對的意見。

趙過看諸將低迷,忍了火氣,問道:「諸公,為、為何都一言不發?還是對本官派佟生養去接應文平章有意見麼?有意見,便說出來!」

胡忠的地位比較高,僅次趙過、楊萬虎寥寥數人,他也自恃立過不少的功勞,趙過叫說,他便說,跨步出列,說道:「有意見不敢。但是,以末將的看法,左丞大人遣派小平章之舉措,確有不妥的地方。」

「你且說來,何處不妥?如何又才能穩妥?」

「文平章部兩萬餘人,悉為驍悍精銳,猛將如雲。如郭從龍輩,皆有萬人敵之勇。又才從海東來,都是生力軍。即便長白山中有韃子埋伏,也不一定就衝不過來。我軍何必分兵前去接應?依末將之見,我軍之上策當為憑險據守。等文平章來,然後合力攻打濟南。方稱穩妥。估計此時小平章還沒有抵達長白山,至多走了一半的路。左丞大人若是想要改變主意,現在還來得及。末將斗膽,請為大人親傳軍令,追回小平章。」

附和者甚眾。

楊萬虎、鄧承志、楊行健諸人也在座。同意趙過決策的人只有寥寥幾個,他們都是其中之一。楊萬虎聞言,勃然大怒,霍地起身,就待要開口斥責。鄧承志也是跳起來。不等他兩人說話,楊行健瞧了瞧趙過的臉色,伸手將之拉回座位,說道:「聽左丞大人訓示。」

鄧承志雖為鄧舍義子,年少,軍中最講資歷,他說的話不見得能讓人服氣。楊萬虎是鄧舍愛將不假,胡忠諸人卻不歸他管。楊行健更為文官,沒有發言權。要想整合全軍的思想,還得看趙過。

趙過拂袖而起,抽劍斫案,奮然變色,說道:「我、我軍困頓濟南城外兩月有餘!先是坐視楊、劉血戰,不能救。如今濟南城池已失,察罕圍攻益都甚緊。山東戰局之要點,可、可以說全在海東援軍的身上。援軍過長白山,絕不能有失!‘也不一定就衝不過來’?胡忠,這話你怎麼能說的出口!等援軍過來?諸位,難道不嫌晚麼?

「小平章引精銳騎兵助我,我軍又匯合楊將軍的本部,戰、戰至今時,也沒能拿下濟南!為何?是、是因為韃子太強麼?泰山腳下,高延世、李子繁憑區區兩千人,守禦陣地至今,半步未曾退過!陳猱頭陳元帥,以孤軍守孤城,到現在還是穩如泰山!他們面對的敵手,莫、莫非就不是韃子了麼?一樣的韃子!為何我軍如此無能?

「是我軍不夠精銳麼?比比高延世、李子繁!比比陳猱頭陳元帥!楊將軍,你所部號稱五衙,是為我海東有名的雄師,難道還比不上他們麼?胡忠,你所部本為遼東紅巾的精銳,攻城略地,何嘗有過敗績?上都、遼陽那樣的名城,都被你們打下來了!為何偏頓足濟南城下?

「以本官看來,之所以數月來,我軍連線敗仗,寸功未立,不在敵強,亦不在我弱,唯在諸位不敢死戰,心存怯意,為察罕、王保保的虛名所震懾耳!」

他這是在點名罵諸人膽小如鼠。儘管在與王保保的歷次交鋒中,諸將都盡了全力,這會兒卻不免羞慚。人誰無點爭勝好強之心?從軍之人,爭勝之心更盛。沒有爭勝心,怎麼打勝仗?有了爭勝心,才有榮譽感。

夜風吹卷帳幕,簌簌作響。帳內十數將校,沒一人敢發出一聲,盡數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,靜聽趙過斥責。

趙過挺身而立,仗劍在手,又慷慨說道:「何況,即便如諸位所請,坐等援軍來,不速戰速決的話,難、難道察罕就不會給王保保增派援軍了麼?兵貴用奇,豈在人眾?益都尚在韃子的圍困之中,不敗保保,如、如何救下益都!主公視吾如鷹犬,吾以諸位為爪牙。現在的形、形勢就是這樣,該怎麼做。你、你們自己決定吧!」

他環顧諸將,又放緩語調,語重心長地說道:「古、古人云:知恥而後勇。我軍一敗再敗,是奇恥大辱!受了一次恥辱,又一次!是想要報仇雪恨,復我光榮。抑或就算死了之後,也還要受盡韃子的嘲笑。諸公,你、你們自己選擇吧!」

誰不是殺人如麻的勇將?軍人爭的就是一口氣。

趙過連連舉出高延世、陳猱頭等益都派系將校的例子,徹底把海東諸將的血性調動了起來,無不振奮,群情激昂,皆昂首起身,說道:「誓死相報主恩,必要知恥後勇。有前死一尺,無卻生一寸。」上下萬眾一心。

前邊戰場,王保保的先鋒突入了海東陣中,短刃相接,喊聲頓起。趙過道:「各歸陣地。本官親組督戰隊,有退一步者,立斬!」鄧承志的傷勢還沒有全好,也顧不了太多。諸將皆凜然接命,轉身自去。

戰鬥的聲音,如火上澆油,越來越激烈。喊殺聲震天動地。

山下的道觀受到戰火的波及,熊熊燃燒。火勢又點燃了華山上的枯木,燃燒的火山直衝雲天,照的戰場亮如白晝,數十里外可見。百餘里外的棣州城中,田豐夜不能眠,披衣出院,抬頭看天,隱約見南方濃煙滾滾,聽雲外悶雷,他心有所感,悠悠說道:「雪晴才沒幾日,又要變天了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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