察罕看了看帳門,嫌帳幕低垂,空氣稍有不暢,令侍衛把牛皮的氈子盡數掀起。寒風吹入,眾人都是精神一振。
帳外營中計程車卒遠遠看來,只見帥帳中燈火明亮。察罕一手撫須,一手執棋,腳前匍匐信使,座側環繞猛將,面對儒者孫翥,雖聞戰事而不驚,縱風吹浪打卻宛如閒庭信步,那安閒自如的姿態,真如神人也似。
這邊城外伏兵的信使才退下,那邊益都戰場的軍報又送來。他問道:「前陣戰事如何?」來人滿頭大汗,跪拜地上,答道:「小鄧遣姬妾為軍卒斟酒,令得紅賊士氣高昂。傅友德又破我軍一壘。郭將軍雖依然勇猛無前,但所部士卒多有疲憊不堪,氣力已然稍嫌不支。」
冬雲密集,察罕遠望帳外的夜色。就好似被墨水潑染過了一般,夜色越發深沉。雷聲隱隱,滾動雲層。他問左右,道:「甚麼時辰了?」
「快到子時。」
才接戰的時候,天才薄暮。從酉時戰到現在,已經快有三個多時辰了。
察罕說道:「海東紅賊雖然擅長夜戰,老夫觀其以往的戰例,多有趁夜破敵的故事。但是,將近三個時辰的鏖戰,不但對我軍是個考驗,對他們來講,也肯定是一件吃不消的事情。傳令郭雲、韓札兒,再給老夫頂住一個時辰,務必要磨得他氣竭為止!」
孫翥問道:「何不現在就派援軍上去?」
「狹路相逢勇者勝。此時派遣援軍,有等若無。老夫要把生力軍留下來。如果小鄧一個時辰後還不肯撤軍,則我可趁機發起反擊。我軍養精蓄銳,彼賊氣竭,說不定,我軍還可以順勢一舉奪下城池。也未可知!」
「主公高見。」
帳外又有兩個信使奔入。一個來自設伏在濟南方向的關保、貊高,一個來自濟南城中的王保保。
關保、貊高設伏的地方,在濟南城東百三十里處的長白山中。隋末年間,王薄曾在此處舉旗造反。當時有歌唱道:「長白山前知世郎,純著紅羅綿背襠。」自古是為深險之地。關保、貊高設伏以待,苦候多日,終將海東的援軍等來。
那信使稟告道:「紅賊勇將郭從龍引千餘騎,為文賊的前驅。昨日下午,陷入了我軍的伏擊圈中。交戰不移時,即引軍後撤。關、貊兩位將軍判斷,認為郭從龍向有勇悍之名,雖然遇伏,卻斷然也不至會潰敗的如此之快。此必為他的敗兵計,意圖誘使我伏兵出山。」
長白山離益都,也不過百十里地。這信使一人三馬,馬歇人不息,一天之內,足能賓士兩個來回。因此,昨天下午的事情,到子時,察罕就能知曉。
他聽了,略微思索,認可了關保、貊高的判斷,說道:「此一回,可算貊高第二次與郭從龍交手。前番陣中,他的落敗只是因為武勇不足,兼且大意罷了。這一遭,既看出郭從龍的敗兵計,他與關保可有對策麼?」
「小人來前,兩位將軍還無定見。」
話音未落,帳外有一騎奔至,騎士翻身下馬,沿途高呼「緊急軍報」,衝入了帳中。來不及跪拜行禮,送上書信一封,報道:「小人從關、貊兩位將軍處來。郭從龍中伏長白山,詐敗佯走。
「文賊的主力,距離郭從龍部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。為防止文賊因之而提前有備,兩位將軍計策已定。決意藉助地利,由貊高將軍親引三千人,追擊郭從龍,勢必要將他的假潰敗變作真潰敗。同時,也好以此來衝擊文賊的主力部隊。爭取一戰滅其全部!」
乾脆把郭從龍的假敗變作真敗,然後用潰敗的散卒衝擊隨後的文華國部。從而把山中的埋伏戰,變成野外的殲滅戰,關保、貊高的定策可謂臨機制變。察罕手裡拿著的棋子,半天沒放下去。他皺眉深思,招呼前邊來到的王保保信使,問道:「華山趙過營,可有異常?」
「華山趙賊部,大概得到了文賊、又或者益都鄧賊的軍報,近日來蠢蠢欲動。先是遣人去與泰山高延世等人聯絡,小人來前,又見他開始調動軍馬。把騎兵放在了東側的外邊,而把步卒放在了西邊的內線。看樣子,似乎是想要步卒來抵擋我城中的軍馬,而用騎兵去馳援文賊所部。」
「保保如何對應?」
「少帥令小人轉報大帥,預定今夜子時,全軍出城奇襲華山。必要叫趙賊自顧不暇,沒有餘力去接應文賊。少帥並又親寫信去與棣州田豐,要求他必須即刻出城,協同作戰。」
察罕微微搖頭,說道:「全軍出城,奇襲華山。這是不錯。但要求棣州田豐協同作戰,卻是幾無可能。哼哼,田豐這個老滑頭!此戰罷了,說不得,老夫定要將之五馬分屍!」察罕城府本深,也是田豐實在把他惱壞了,「五馬分屍」四個字,說的殺氣騰騰。話音一轉,顏色稍和,開口欲待再要說些甚麼,帳外陡然一聲「喀喇喇」的巨響。
諸將嚇了一跳,案几上的東西被震動的為之晃動。齊齊轉目去看,遠望夜空,卻是一直在隱隱作響的悶雷,忽然變大,出其不意地響了這麼一聲。察罕下意識地捏緊了棋子,回過神來,笑道:「好一聲冬雷!」
帳外又有信使飛跑奔至,大約因為他只顧看著前邊,沒提防腳下,在帳門口,被門檻絆了一下,成個滾地葫蘆,地上翻滾了幾圈,灰頭土臉地起來,滿面張皇神色。察罕不悅,斥道:「何事如此驚慌!」
「紅賊傅友德,正與我郭將軍對戰。天忽有雷,霹靂下,雷火燒面。傅友德喊殺,鬚髮皆燃,棄旗換刀,斫中郭將軍肩膀。郭將軍險些落馬,不敵而退。更催馬奮進,連斬我數員將佐,火遂滅,眉鬢俱焦。」
帳中諸將頓皆駭然。察罕若有所失,半晌,茫然嘆道:「友德乃能與霹靂鬥!」其勇決如此。不用想也可知道,海東計程車氣定然會因此高昂到極點,而元軍計程車氣卻定然會反過來,為之一衰。
「主公?」
「紅賊有此勇將,不可小覷。」因為傅友德一人,察罕一改先前的決定,不再有等海東軍隊氣竭,然後趁機奪城的打算,扔掉棋子,起身而立,連點三四上將,說道,「即引本部出戰,接應郭韓歸營。」
孫翥問道:「那今夜此戰?」
「掛免戰牌。靜待長白山戰果。」
他想要休戰。孫翥等人面面相顧,心中不約而同浮起了一個疑問:鄧舍擺明了架勢要突圍出城,卻是否肯答應休戰?能否會如他所願?
※※※
注:
1、乃能與霹靂鬥。
南北朝時,北齊有將,名叫薛孤延。
「薛孤延少驍果,嘗從神武閱馬於北牧,道逢暴雨,大雷震地,火燒浮圖。神武令延視之。延案稍直前,大呼,繞浮圖走,火遂滅。延還,須及馬鬃尾皆焦。神武嘆其勇決,曰:‘延乃能與霹靂鬥。’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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