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
江都城中,陳友諒問左右,道:「孟友德、傅友德兩人,還沒訊息麼?」
張必先答道:「益都戰事未畢,孟、傅兩人尚且仍困在城中,暫時難以歸來。」陳友諒取下佩劍,用案几上的茶碗、文牘堆成益都地勢圖,提劍指點,問道:「老張,以你看來,益都之戰誰會最終獲勝?」
「海東小鄧,用兵雖銳,畢竟年歲尚小,或不及察罕老辣。」
「噢?這麼說,你認為察罕會勝?」
「韃子察罕,雖然用兵老辣,卻奈何孤軍遠征。不知今海東援軍到否,若到,則或不及海東士氣。」
「到底誰會勝?」
「小鄧與老察罕,皆可謂北地英傑。一小一老,各有千秋。正如春花秋月,分領風騷。要說到底誰勝誰負,臣遠在千里外,實在難以預知。只知此一場戰,無論誰勝誰敗,必定都會影響深遠。」天下智謀之士,當真所見略同。張必先的答覆與金陵城中那老者話語不同,意思卻是相近。
……
益都城中。
鄧舍扶病而起,行至城樓,看遠處元軍壁壘相連。他問道:「文、張兩軍,行至何處了?」洪繼勳侍立一側,答道:「近兩日,察罕的軍馬看守得我城池又嚴密了起來,信使難行,兩軍都沒有軍報送來。」
「察罕之伏軍,你以為會在何處?」
「不在益都,就在濟南。」
洪繼勳的回答等同廢話。但是,說廢話也是沒辦法的事,要怪也只能怪鄧舍問的太莫名其妙。要能提前知道察罕會設伏何處,這一場仗,還用得著日夜憂心麼?鄧舍一笑,極目遠眺,半晌,悠悠說道:「好一場雪。」
此時積雪還沒有消融乾淨,遠山皚皚,河流如帶。他輕輕拍打城牆,低聲吟道:「北國風光,……」
……
元軍營中,察罕問道:「我軍埋伏可安置好了麼?」
「兩路伏軍,皆安排妥當。主力在濟南,早已到達了預定的位置。貊高、關保兩將才傳回的軍報。主公所選擇的設伏地點,——長白山,果然地勢雄奇,實在上好的絕佳之埋伏所在。」
察罕點了點頭,回望北邊,悠然道:「張歹兒也該到了。」
……
「北地英雄如斯!有察罕,又有小鄧。請先生觀之,我比之察罕如何?比之小鄧又如何?」朱元璋問罷該如何應對益都戰事可能會帶來的後果,好似漫不經心地轉口一提,目光炯炯地看著那老者,問出了這樣一個問題。
那老者不假思索,說道:「小鄧、察罕雖為非常之人,卻也未能與主公相提並論。主公祖籍為沛,當以漢高為比較的物件,豈能自降身價,較之察罕、小鄧?」
……
陳友諒放聲大笑,道:「老張,老張,你也忒過把細。益都之戰,有何難斷?縱遠在千里之外,朕也明斷無疑。」張必先恭謹說道:「臣愚昧,願聞我皇詳說。」
陳友諒侃侃而談,如流說道:「正如你言,察罕,老賊也,用兵雖辣,惜乎遠征。小鄧,可謂英傑,奈何在益都立足未穩。此戰,這兩人必兩敗俱傷。無論勝負,得利者,非彼金陵朱重八,即為我強漢也。待小鄧與察罕戰罷,北地局勢必然有變。現在已經進入了戰事的關鍵時刻,我大漢不可無備。即可召叢集臣,前來殿議!」
「臣遵旨。」
……
鄧舍拍打城牆,眼望元軍冬日圍城,旗幟如雲,低聲吟誦道:「北國風光,千里冰封,萬里雪飄。望長城內外,惟餘莽莽。大河上下,頓失滔滔。」
張歹兒軍行將至益都,沿途大小河水,盡皆冰凍,不復春夏滔滔奔騰的局面。郭從龍勒馬軍前,轉望遠處的山巒。故齊之長城,西起平陰,經泰山北麓,橫穿萊蕪,東至膠南琅琊臺下夏河城而入黃海,歷經無數的山川連綿,全長千餘里。千載之下,至今尚有遺蹟猶存。
洪繼勳側耳細聽。
鄧舍吟誦的聲音漸漸高昂:「山舞銀蛇,原馳蠟象,欲與天公試比高!須晴日,看紅妝素裹,分外妖嬈。」城頭紅旗,城外元軍。兩軍對陣,殺氣沖天。洪繼勳喃喃重複,道:「須晴日,看紅妝素裹,分外妖嬈。」
……
江都城裡。
張必先躬身小步退走,陳友諒抬頭看了他一眼,又把他叫住,丟下短劍,甩開衣袖,驀然問道:「卿適才言語,以為察罕、小鄧為北地英傑。那麼,以卿之見,朕比之察罕如何?比之小鄧如何?」
「我皇英明天縱,家鄉舊楚之地。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。此英雄之故鄉,豪傑之閭里。今之元,便如昔日之暴秦。區區察罕、小鄧,臣雖譽以為英傑,不過逞一時之豪強。又豈能與主公相比?」
……
「江山如此多嬌,引無數英雄競折腰。惜秦皇漢武,略輸文采。唐宗宋祖,稍遜風騷!一代天驕,成吉思汗,只識彎弓射大雕。」
鄧舍語轉慷慨,身雖染病,志氣激昂。元軍、山巒、河流、雪後的大地,一一躍入他的眼簾。追思往事,展望明朝。他意氣雄渾,說道:「今我援軍既然已到,無論察罕設伏益都也好,掩藏濟南也罷,是勝是負,且在今朝!」
「聞主公之詞,當調寄《沁園春》。似乎還沒有吟盡,不知下句是何?」
……
同一時間,金陵城中。朱元璋對那老者的回答很滿意,哈哈大笑,拉住了他的手,上下搖動,說道:「先生之譽過矣。漢高劉邦,豈是我輩可以比擬的麼?能得先生襄助,方才實為吾之幸事。青田劉基,誰人不知大名?」
……
益都城上,鄧舍轉首,看了看洪繼勳,微微一笑,道:「下一句?下一句便是且在今朝!」洪繼勳愕然不解其意。
……
陳友諒志氣躊躇,很滿意張必先的回答,說道:「‘楚雖三戶,亡秦必楚。’說的好!哈哈,說的好。生當作人傑,死亦為鬼雄。大丈夫當如此!」
……
「俱往矣,數風流人物,還看今朝!」
……
張歹兒前軍疾馳回報,遇伏接敵。
郭從龍軍至長白山。
※※※
注:
1、朱元璋祖籍為沛。
朱元璋的祖籍一向爭論不休。一說,他的祖籍為徐州沛縣。
清朝的孫家鼎有一幅寫朱元璋的對聯,這樣寫道:「生於沛,學於泗,長於濠,鳳陽昔鍾天子氣;始為僧,繼為王,終為帝,龍興今仰聖人容。」《明史》記載朱元璋的籍貫:「世家沛,徙句容,再徙泗州。」
徐州人傑地靈,人贊之為:千古龍飛地,一代帝王鄉。
出生或者祖籍在徐州的歷代帝王,開國皇帝就有漢高祖劉邦、南朝宋武帝劉裕、五代梁太祖朱溫、南唐國君李昪等等諸人,又有西楚霸王項羽。這些大約應為確定無疑的。再加上明太祖朱元璋。還有把光武帝劉秀,三國昭烈皇帝劉備也算到徐州的,又有說孫權也是在徐州出生的,以及曹操、曹丕也是徐州人。還有南齊高帝蕭道成,南梁武帝蕭衍,說這兩個人是蕭何的後代。蕭何,徐州沛縣人,因此也把他們算做徐州人的。乃至太平天國洪秀全,都有說是祖籍徐州的。
要按以上的結論來講,則楚漢爭雄、三國鼎立,全是徐州人在和徐州人爭奪天下了。自古爭戰地,帝王將相鄉,一點不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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