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句話:功高震主。察罕以區區儒生起兵,短短數年,至雄師十萬,掩有陝、晉、冀、豫諸省之大部。兵威所至,群雄懾服。何止功高震主。怕在元帝看來,他也差不多要與江南的張士誠、陳友諒等一般無二了。打擊強盛的一方,扶持較弱的一方,此為帝王控制臣子的常用手段。
察罕幾乎可以斷言,即便沒有孛羅的鑽營,皇帝早晚也會是對他先下手為強的。他手指輕輕敲了敲案几,儘管滿腹憂慮,神色上沒有過多地流露出來,笑對孫翥說道:「該先生走子了。看看運氣?」
孫翥應聲拈起骰子,轉了一轉,丟在案上。兩個骰子翻來轉去,定下來,一個三,一個五,加在一起是個八。他笑道:「卻是運氣不如主公。」
「哈哈。」察罕撫須而笑,意甚歡暢。他轉頭看了眼呆在邊兒上的關保,轉開了話題,開口問道,「阿保,萊州既然失守,老夫且來問你。依你看來,海東援軍到後,紅賊會做出怎樣的反攻部署?」
「末將以為,待海東援軍到後,紅賊的反攻部署,料來不出兩策。」
「哪兩策?」
「或救益都,與我主力決戰。或打泰安、濟南,斷我軍退路。」
「上策為何?」
「若眼下圍困益都的是孛羅軍,自然斷其退路為上。可惜我軍不是孛羅,所以上策當為尋我決戰。」
「這卻又是為何?」
關保答道:「孛羅軍戰力不強,退路若一被斷,軍中定然大亂,益都之圍不解自開。紅賊更可趁機內外夾擊,也許可以獲得大勝。故此末將說,若圍城的是孛羅部,自然斷退路為上。」孛羅軍的戰力的確不如察罕,關保這話倒沒有輕視的意思,只不過順手拉過來做個對比。
「我軍戰力遠勝孛羅。你以為紅賊就有能力可與我軍決戰麼?」
「正因為我軍戰力遠勝孛羅,所以末將才認為紅賊的上策,當為尋我主力決戰。」
「噢?」
「如孫先生適才的分析,紅賊援軍之總數才不過三萬人,他要去打濟南與救泰安的話,單隻我濟南城中就有兩萬人,泰安城外又有萬餘人。不管他選擇哪個,顯然都是難以速勝的。與其如此,不如索性傾盡全力,來與我主力決戰。」
「泰安城外,固然我軍萬餘人,但其城內,可是也有陳猱頭所部數千。紅賊去打泰安,可以裡應外合。你就怎麼斷定他難以速勝?」
「泰安城中雖然有陳猱頭數千人,但是益都城外也有我主力數萬。」關保言下之意,如果海東援軍去救泰安,益都的元軍便可以抄襲其後。
察罕又道:「若他去打濟南呢?濟南城中雖有我兩萬人,但是城外也有紅賊趙過部近萬人。」關保道:「大帥留了趙過至今不打,等的不就是為萬一海東援軍趕到?他要真去打濟南,則便一如他去救泰安。我益都主力當然也能一樣地由後奔襲。」
「益都城中,鄧賊頗為善戰。你這樣隨心所欲地調動我城外軍馬,難道就不怕他趁機突圍?」
「大帥與鄧賊交戰已有半月。末將方才回來的時候,見路過的益都城牆很多殘破不全。鄧賊即便善戰,戰至今日,估計也軍力疲憊。我取城也許不易,他出來也是不易。不必要多,城外只需有兩萬人馬,末將就敢擔保,他絕對便會沒膽量出城一步!」
察罕哈哈一笑,站起身來,伸手拂亂了棋局。
孫翥訝然,失笑,說道:「主公?」
卻是關保侃侃而談的時候,他兩人又分別投擲了幾次骰子。本處在下風的孫翥也不知怎的猛然時來運轉,接連投擲出了好幾個的大點,儼然有了反敗為勝的架勢。察罕拂亂棋局的舉動,分明是在耍賴。
不過,察罕就是察罕,就算耍賴,也耍賴的教人無話可說。他喟然嘆息,引申開來,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:「世事如棋,殊難預料。」頓了頓,揚眉作色,調轉慷慨,繼續說道,「……,阿保,你所說的幾條,的確不錯。但是前提卻放在了不能保證儘快地攻克益都之上。老夫所不取也。」
想當年,金戈鐵馬,氣吞萬里如虎。海東雖來援軍,小鄧誠為對手。察罕還是絲毫銳氣不減。儘管心憂孛羅,縱然戰局停滯。他依舊充滿堅定的信心。海東援軍來,看似益都的機會。但正如世事如棋,說不定一樣也是他打破停滯、速戰速決的機會。他向孫翥說道:「孫先生,將咱們商議的定策,講給阿保來聽聽吧。」
「要想速戰速決,上策唯有一條。」
「什麼?」
「就如高望山中。」
「設伏?」
「然也。」
「紅賊援軍會選擇何處下手,我軍還不知道。縱想要設伏,請問先生,該設伏何處?」
「此事,將軍何必問在下?將軍應該問你自己。」
「此話怎講?」
孫翥與察罕相視一笑。笑容一放即收,察罕正色道:「關保接令!」
關保跪拜在地,道:「請大帥示下。」
「我軍上下,也就你較為熟悉東南沿海。即日起,東南我軍之哨探、探馬悉數交你管轄。人手不夠處,可從各營抽調精銳。但有一點,益都往北、濟南往西,所有的道路、岔口、險要,都必須要我軍的耳目。無論萊州、抑或文登,又或者其它的地方,凡有紅賊活動之地點,任何的風吹草動,老夫都要知道的清清楚楚!」
關保恍然大悟,難怪孫翥說設伏的地點得問他。只要提前得知海東援軍的動向,底下的事情顯然就水到渠成。他凜然接令,道:「但請大帥放心,末將必設下天羅地網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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