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四章 中伏

郭從龍拿起筷子,遲遲無法下箸。他記起來鄧舍常說的一句話:「諸葛一生唯謹慎,尚且有街亭之敗,揮淚斬馬謖。況我輩耶?人無完人,兼聽則明。我輩可以做的,只有盡力地把該做的事情做好罷了。」

張歹兒也不是完人。如果他不夠謹慎,會出現什麼樣的情況?該怎樣應對?郭從龍推盤起身,重又來到地圖前邊,再一次開始推演盤算。

假設張歹兒一時大意,輕舉妄動,打下萊州後,緊追敗北的關保不放,最終中了察罕的埋伏。首先的問題,遇到埋伏的地點會在何處?郭從龍的視線在地圖上游移不定,最後確定在了高望山的位置。他提起手指,朝上頭重重地一點。如果遇伏,此處最為可能!

——城東道士谷與城東北的萬里沙,雖然也都是不錯的設伏地點,但離益都太遠。察罕肯定不會捨近求遠,跑到那兒去安置埋伏的。

確定了張歹兒可能會遇到埋伏的地點之後,第二個問題:最好的應對辦法是什麼?郭從龍凝神苦思,如果換了他是張歹兒,他會怎麼做?張歹兒不可能會帶了全部的人馬去追趕關保,至少要留下三千到四千人看守萊州。即是說,他遭遇埋伏時,所帶的軍馬最多六千人上下。

而察罕即便可以及時獲悉張歹兒去攻打萊州的訊息,給他傳遞訊息的斥候路上來往需要時間,因而,他埋伏軍隊出發的時間也定然會晚於張歹兒援軍離開文登的時間。這也就是說,他派遣去高望山的埋伏人數不會太多。頂天了,三千人上下。且皆為輕裝行軍,不會帶有太多的大型輜重。郭從龍自言自語:「六千對三千,……。不對,還有關保部的數千人。」換而言之,甚有可能,會是六千對六千。

六千察罕埋伏據險有備,六千海東援軍輕忽無防。夜深雪白,堂外的寒風吹襲入內,燭光忽明忽暗,地圖上陰影濃重。室內室外,萬籟俱寂。郭從龍遍體生涼。他追問自己:「換了是俺。該如何應對?」

……

張歹兒的應對方法,簡單有效。

先採用「壯士斷腕」之策,割裂平壤軍與關北軍的聯絡,臨時緊急地人為製造出一道無人地帶。隨後用「避實就虛」之計,選揀精銳,攻擊埋伏軍隊的薄弱處。「圍魏救趙」。再救平壤軍脫離險境。

這也是萬不得已的辦法。他在竭盡全力地約束本軍後陣之同時,雙腿豎直,站在馬上,極目遠望。遠處的高望山安靜無聲。他忽然想起,續繼祖哪裡去了?

最起初的時候,他還能看見續繼祖的將旗。但好像便在剛剛穿過掖縣縣城後不久,似乎續繼祖部就蹤影不見了。他當時也有詢問,有人回答他說,續繼祖熟悉道路,大約改走小路,抄近道,往前邊阻截關保去了。

現在,高望山已在眼前,續繼祖不管抄的甚麼近道,總也該到出現的時候了吧?除非?張歹兒啞然失笑,搖了搖頭,把這突然而來的念頭清出腦外。續繼祖部再不耐戰,也有兩千多人,絕不可能無聲無息地消失。

就好像是為了驗證他的這個想法似的,前頭高望山中,陡然間殺聲四起。

……

文登城中。

郭從龍想到了一個應對的辦法。

前半部分與張歹兒的對策相同,「壯士斷腕」。後半部分卻有很大的不同。張歹兒之對策,重點在自保。郭從龍的辦法,卻進而試圖反包圍。他的手指停留在高望山片刻,沿著原路返回,輕輕彈了一下掖縣縣城。

他心中想道:「若是真的關保佯北、察罕設伏,則他們之所以肯這樣做的原因,不外乎見我援軍來到,料萊州孤城不可堅守。韃子攻陷東南的目的,本就在阻我援軍,延遲我援軍抵達的時間。現在,他們的這個目的已經達到,沒有必要繼續打呆仗。因此,索性就放棄萊州,主動撤軍遠走。這樣,一則,可以儲存實力,關保部畢竟也是有三千精銳。二來,若設伏成功,還有機會順勢再殺回去,把萊州城重新奪回。

「他們的用意應該便是這兩條。如若換了俺是張帥,是不是可以針對韃子的第二個用意,反而給他們下一個圈套?將計就計,藉機把來犯之敵軍殲滅一部?」假使見機得早,並且調措得當的話,這個「將計就計」,應該還是可行的。郭從龍盯著掖縣,全神貫注,思忖具體的方略。

「若俺是張帥,當在聞訊韃子設伏的第一時間,即刻變後陣為前隊,間道返回掖縣。隨後接應前邊遇伏軍馬,故意做出大敗北逃的樣子。從而誘使韃子追趕與我。韃子只要想順勢再奪回萊州,肯定就會緊追不放。

「待進入掖縣地界,我軍伏兵大起。前邊詐敗的軍馬也再返回頭來,狠狠殺他一個回馬槍。同時調動萊州城中的人馬也出來一部分,可合軍一處,可繞道反而抄其後路。如此,形成一個反向的包圍圈,縱不能全殲來敵,至少也可以把他打疼!」

郭從龍想過佈局,再想細節。他又想道:「此策好似簡單,要想成功地實施,卻有兩個關鍵需得注意。首先,當遇伏之時,調動軍馬的措施必須果斷,雷厲風行。其次,何時接應遇伏前部脫困、又何時詐敗北走,這中間反過來誘敵入我埋伏的種種時機,亦然需要把握出色。」

他自問,他可以做到麼?思來想去,紙上得來終覺淺。反覆斟酌,欲行此事殊不易。他想到的這個計策,非膽大心細之人,絕難施為。

……

高望山中,喊殺四起。

察罕果然在山中設定的有伏軍。只不過,先撞入其中的並非平壤諸軍,而是張歹兒正在尋找的續繼祖部。這是一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情況。察罕的伏軍本來等待的是海東援軍,續繼祖部本來追趕的是關保。他抄近道,繞到高望山前,試圖在前截擊,卻不料陰差陽錯,正好撞上了察罕的埋伏。一下子雙方都措手不及。伏軍不得不提前發動。

續繼祖撥馬就走。

他背有埋伏,前有關保。走不多遠,當頭一員元將橫衝阻截,道:「某關保是也,來將請留下人頭!」續繼祖哪裡是關保的對手?三不兩合,被斬落馬下。關保縱馬往前,正想要補上一刀,順便砍下他的首級。後邊平壤諸軍收不住腳,轟然亂響,撞將上來。

頓時間,夜黑、雪上、山中、火光,紛紛亂亂,殺作一團。

關保顧不上再去取續繼祖的首級,引領部下,與伏軍合作一處,鼓勇返身衝殺。平壤諸軍抵擋不住,大敗潰走。張歹兒按照預先部署,調兵遣將,廝殺直到天亮,方才接應住了敗軍,手執鐵槍,壓住後陣,徐徐而退。

關保掩殺追擊,不提防側翼中受到四百女真騎兵的衝陣,攻勢因此稍止。

他抬頭望天,見夜色漸去,天將大亮,再往前看,張歹兒的後陣旗幟井然,雖退不亂。曉得這場伏擊戰至此已算宣告結束。即使繼續往前追殺,估計也佔不到更大的便宜了。當下見好就收,命令收軍。檢點戰果,殺傷海東軍馬兩千餘人。其中,續繼祖部佔了大半。

他哈哈大笑,遙遙向張歹兒叫道:「將軍遠來,無以為奉。今夜聊且送上小禮一份。且待來日,益都城下,再恭候將軍大駕。」指揮三軍,自回益都去了。來到益都,察罕正在帳中與人下棋。
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
三國之最風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