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歹兒揮手止住親兵,斥責幾句,轉過頭,依舊笑容滿面,說道:「諸位將軍說笑了。」
他往城中望了眼,生女真軍入城已有片刻,廝殺聲隱約入耳,大約元軍的殘部還有負隅頑抗的。他想了一想,做出妥協,說道:「諸位但請再多待稍頃,等生女直軍把鄰近城門的地段清理乾淨,確定了沒有關保設伏之後。本將可向你們保證,絕對首先先放入城的,便是諸位。可好麼?」
「只怕到時入城,關保軍的輜重餉糧,早被不是關北本部的生女真人搶掠一空嘍。」
鄧舍軍紀森嚴。這些將校剛才說是城中富饒,似乎想入城中是為了抄掠,實則即便張歹兒不阻止他們,任其入城,他們也是沒有膽量隨意抄掠民家的。至多在繳獲上動些手腳。這也是各地軍中不成文的規矩。又想馬兒跑得快,又想馬兒不吃草,顯然不切實際。只要不過分,鄧舍對此常常也就是睜一隻眼,閉一隻眼。
張歹兒純粹看在鄧舍與文華國的面子上,才一再做出讓步,見還有人不知好歹,不免怒氣勃發,強忍下來,問道:「那麼以諸位之見,該當如何?」
「還用說麼?元帥你自己也承認了,生女真虜種野人,也就不怕死,真要論及打仗,能比得過咱們麼?末將等願請為前部,先入城中。即便城中果然如元帥所言,真有埋伏,有末將等在,總也能較之生女真人為強吧?好容易搶下城門,不致前功盡棄。這卻也是末將等為戰局著想。」
張歹兒默然不語。
夜色漸漸深沉,城中火光沖天。遠遠處,有數騎的斥候賓士而至。飛身下馬,跪拜張歹兒馬前。張歹兒問道:「怎樣?」斥候答道:「沿海港口,盡數被韃子破壞。並及沿海州縣,韃子撤軍來入萊州前,也都有放火焚燒。城中的存糧、輜重等物,皆被燒了個一乾二淨。」
這幾騎探馬,卻是張歹兒早先放出去,打探沿海周邊動靜的。
有平壤的將校道:「形勢很明白了。韃子打的主意並非堅守,而是破壞。因此萊州城一擊即破,也就沒什麼值得可懷疑了。元帥大人,請下令吧。如若你真不想用俺們入城,也請你快一點派你的本部入城。關保還在城內,若因為你的優柔寡斷,反叫他給趁機逃掉的話。元帥大人?可該怎麼對主公交代?」
張歹兒分兵攻城,只圍了城池三面,空出有西邊沒圍。他兀自猶豫不決,說道:「關保或許還在城中。但是方才攻城,本將卻一直沒見到他的將旗,……」話音未落,西城牆處,又有數騎驟然奔來。
諸將齊齊轉首觀之,見那數騎來到近前,馬上的騎士等不及下馬,高聲叫喊:「報元帥!西城門大開,一彪軍馬衝殺而出。小人等遙遙看其旗幟,上正打著‘關保’二字。是關保的本軍。」
張歹兒大出意料。關保抽調了數千的精銳,齊聚萊州,他本以為這會是一場惡戰,卻萬萬沒想到,關保居然真的不戰而潰?難道果如親兵們的解釋,是元軍因為久不得休整,因此軍無鬥志麼?他再次往黑乎乎的城門口瞧了眼,心中問自己,道:「就這麼勝了?」不對,必然有詐!
……
郭從龍面前,擺放了兩支算籌。
一支代表關保,一支代表察罕。變數之一,關保設伏。變數之二,察罕來襲。火燭搖動,他盯著算籌,猛然間心頭一動。關保設伏?察罕來襲?如果關保不設伏,反而佯裝敗北。然後察罕設伏半路,該如何應對?
……
萊州城外,諸將請命。
他們請命的要求卻不再是爭先入城,而換成了追擊敵人。
「諸位認為關保何許人也?」
「察罕的左膀右臂。」
「關保用數千人,取我東南如風捲殘雲,易如反掌。今我雖大軍來到,以他如此的驍悍,卻為何不交一戰,稍作抵擋,即望風而走?」
「元帥大人想說什麼?」
「此中必然有詐!」
「什麼詐?」
「他或會半路設伏!」
「可笑,可笑!」
「有何可笑?」
「先前元帥大人以為,關保會在城中設伏。如今他出城遠遁,元帥大人卻又以為他會在半路設伏?關保充其量兩三千可戰之軍馬。末將倒要請問元帥大人,倉皇鼠竄之際,他有何餘力在半路上設伏?」
「這?」
「元帥大人久在關北,要說關北苦寒之地,所產盡皆勇士。卻怎麼元帥大人的膽量?當真士別三日,刮目相待。哈哈。哈哈。」諸將一力要求,想要追擊關保。張歹兒默然不語,隨便他們諷刺,就是不肯下令。
當此關鍵時刻,後軍陣上,又三兩騎匆忙奔至。馬蹄聲敲打夜色,動人心魄。來人是後軍的監陣官,滾落下馬,叫道:「元帥!後軍續繼祖聽聞關保夜遁,不聽末將等諫阻,執意孤行,私下引了軍馬,轉去追趕了!」
「續繼祖?」
續繼祖新投之將,急切立功。他又先見郭從龍輕鬆破取文登,後見張歹兒一戰克復萊州,對關保部有所輕視。並且,他更自以為熟悉地形,有地利之得。故此,一聽說關保遁走,當即引了軍馬,不聽海東監陣官的阻攔,擅自脫離陣地,抄近道試圖繞前截擊。
有他的例子在前,平壤諸將不再與張歹兒多說,紛紛撥馬轉走,便要各引本部,齊往前去追擊。這要是各營散開,任其自行其是,不用關保設伏,也必然自亂陣腳。張歹兒無奈,只得下達軍令。
「留三千人入城。餘下各軍,用平壤軍為前鋒,以關北軍為後陣。追擊關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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