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營寨的面積不大,但也不小,大約有數百頂的帳篷。足可容納兩千人屯駐。但是這會兒,營中卻好像一個人也沒有了似的。只有風聲與落雪的聲音,肆虐橫行。更不曾見有半點的炊煙升起。
不過,若細細觀察的話,卻可以發現,便在營裡帳篷與帳篷之間的過道上,還有未曾被雪掩蓋住的腳印。以及正中間的帥帳中,也有依稀透出的燭光。這腳印儘管不多,帶來了生氣;那燭光雖然黯淡,寒風難以吹熄。這一切,卻又都好似在時刻提醒著別人,此處依舊還有人在。
這裡,正是海東的軍營。
帥帳裡,有三個人正在說話。高延世、李子繁、潘賢二。這三人年歲不同、相貌不同,甚至連文武也不相同,但是此時,卻有一個共同點。那就是不管誰人,全都面目骯髒,近處嗅聞,酸臭撲鼻。也不知是汗味,抑或血腥,又或者兩種摻雜,實在令人不由掩鼻。
久處芝蘭之室,不覺其香。久處鮑魚之肆,不覺其臭。他三人倒是早已習以為常,彼此間很適應。潘賢二文官,還好點。高延世與李子繁,無不從頭到腳,兜鍪與鎧甲上遍佈烏紅的斑跡。伸出手,指甲裡全是泥土。把兜鍪取下來,長時間沒洗的頭髮,亂糟糟,粘結成綹,稍微搔首,灰土的細粒並及與鎧甲上那種烏紅相似的小塊,都像下雨似的,撲撲落下。
灰塵倒也罷了。此種烏紅塊狀物,征戰沙場的人一看就知,非為別物,乃是為血漬凝涸後形成的。連頭髮中都全是這些東西,真不知他兩人在這些天中,究竟經歷過了多少的苦戰。
他們出城時,走的匆忙,沒帶多少寒衣。又要緊著戰士們穿,包括潘賢二在內的文職官員,都是衣衫單薄。潘賢二隻穿了件袍子,外頭罩了個披風,雖在帳內,也是凍得嘴唇烏青。他抱著膀子,瑟瑟發抖,說道:「天太冷了。得趕緊想個辦法。要不就這麼硬撐下去,不等韃子打來,咱自己便先凍死了。」
李子繁體壯,比潘賢二強,較為耐寒,但是他也是滿面憂色,點頭說道:「潘大人所言不錯。後山上的林木本就不多,已快被咱們砍伐乾淨。昨天,俺不得已,遣了一個小隊去稍遠的地方伐木。不料韃子卻早有準備,柴禾沒得回多少,反折了四五個兵卒。看這雪絲毫沒個停的意思,也不知還下多久。儘管韃子這些天暫停了攻勢,可如果雪一直不停,說不得,還真沒準兒咱們就把自己給凍死了。」
高延世哼了聲,道:「一點雪,算的甚麼!也值得你兩個愁眉不展。韃子不來攻,咱攻過去就是。他不讓咱去伐木,咱索性便去抄他的老營!」
「雪大難戰。且我軍傷亡太重。兩千人,如今剩下有戰鬥力的,不足八百。防守尚且勉強,況且主動進攻?不可冒進。」李子繁不同意高延世的提議。說起傷亡,又是個愁事。潘賢二介面道:「陣亡的也就算了。目前全軍傷員三百多人。缺醫少藥,又少寒衣。只昨天一天,就又死了五人。這也是個麻煩。要不及時解決,對士氣的打擊會很大。」
李子繁問道:「口糧尚有幾何?」
「我軍從益都出發來此時,所帶軍糧夠全軍十日之用。來至泰山後,又曾四處哨糧。並且全軍傷亡嚴重。所以,目前口糧還是勉強足用。」潘賢二道,「但是,益都戰事遙遙無期,海東援軍遲遲不來。我軍也不知還需要堅守泰山多久。時日若長,口糧怕也會是個問題。」
李子繁喃喃道:「是得想個辦法了。」
帳內一時默然,沒人說話。高延世覺得氣悶,騰的站起來,抽出刀來,虛虛砍了兩下,不小心帶住肋下的傷處,疼的呲牙咧嘴。
他這傷處,是為落雪前在與元軍的一次交戰中負下的。當時,他重施故技,依舊帶百十騎,突入元軍陣中,攪亂敵陣的同時,並希圖陣斬敵將。
誰知元軍換來的這一位主將謝雪兒,也是個勇將。而且謝雪兒的親兵中有個崑崙奴,力大無比。高延世生長河北,從軍後隨毛貴徵戰山東,去過的地方不多,還沒有見過崑崙奴。亂馬軍中,他拿眼一看,見那崑崙奴黑的發亮,不免分神。一分神,手腳慢了些,頓時被謝雪兒偷襲,刺中了肋下。虧得他十分勇悍,傷而不懼,用回馬槍,殺退了謝雪兒。殺退了謝雪兒不算,他還又更鼓勇氣,兜馬換回,生擒住了那崑崙奴,然後方才回營。
他擒崑崙奴回營,倒並非為了別的,純粹好奇使然。儘管他上陣殺敵,勇不可當,畢竟年未及二十,好奇的心態還是有。拿了崑崙奴回來,語言不通,現在沒功夫多研究,捆了,丟在營中。
這時,他傷口一疼,難免因之又把那崑崙奴想起。衝到帳口,掀起簾幕,一疊聲地叫外邊的親兵:「狗日的黑奴,害俺負傷。取了鞭子,去與俺痛打三十!」親兵應命即走。高延世又把他叫回,猶豫片刻,「罷了,三十下怕他受不住,改十下吧!」好不容易抓住的,不能輕易打死。
看他現在的表現,才像一個貪玩的少年。李子繁與潘賢二都是相對一笑,帳內的氣氛微微輕鬆。
潘賢二道:「在下有一計。或許可以緩解我軍所處之困境。」
李子繁與高延世立刻有了興趣。高延世走回座位,問道:「什麼計?」
「前數日,趙將軍十萬火急與我軍送來軍報,說道濟南失陷,……」潘賢二才起了個頭,李子繁即嘆了口氣,說道:「以楊將軍之勇,以楊大人之智,濟南居然也難逃失陷的結局。當時聞訊,俺真不敢置信。」
潘賢二道:「不錯。濟南失陷,王保保有兩個用兵的可能方向。或猛攻趙大人部,與察罕會師益都。或提軍南下,夾攻我軍,打通與泰安的道路,從而再克泰安。他若選擇前者,則益都危。他若選擇後者,則我軍危。當前之計,在下以為,要打破險局,只有一策。」
高延世問道:「哪一策?」
「請趙大人搶在王保保前,提軍南下!」
「提軍南下?」
「正是。提軍南下,先與我軍會合,併力殲滅對面謝雪兒之敵,隨後馳援泰安。只要救下泰安,察罕的糧道便在我軍的俯瞰之下。察罕為何大舉進攻益都之同時,還留下人馬圍困泰安?其所慮者,正在此也。他的糧道一入我軍之手,則益都之圍,也定會隨之而解。這叫做兩全其美。」
「若趙大人南下,不是便給王保保讓開了通往益都的路?又假如王保保分軍一部,尾追趙大人,則趙大人部豈不就有要陷入腹背受敵的危險?」
「楊將軍不是與趙大人合軍一起了麼?濟陽小平章的女真騎軍不是也已與趙大人會師了麼?大可留下一部,看住後軍。並可設伏泰山腳下。王保保縱有追兵,又有何懼?他要真有追兵,其實倒也好了。戰場交鋒,最忌軍力分散。他又要守濟南,又要追趙大人,又要與察罕會師益都。他只有不到三萬人,顧得過來麼?如果真的如此,那麼我軍便又大可待機而定,甚至放棄救援泰安也行,不妨運動中殲敵!」
高延世又問道:「然則,如若王保保不追趙大人,與察罕會師益都呢?」
「在下方才不是說了麼?他若不來追趙大人,我軍就去救援泰安。打下泰安,取察罕糧道!」
李子繁也並非無謀之人,李和尚打南高麗,水淹敵城,便是出自他的手筆。此時聽罷,卻不像高延世聞言而喜,霍然起身,拍案道:「潘大人此計,看似絕佳,卻深藏險患。就不說趙大人,便是俺,也萬難苟同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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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巨無霸。
「夙夜連率韓博上言:‘有奇士,長丈,大十圍,來至臣府,曰欲奮擊胡虜。自謂巨毋霸,出於蓬萊東南。’」
夙夜:即不夜城。連率:官職名,職如太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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