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再戰

鄧舍與洪繼勳猜對了,那三個人頭的確是假。鄧舍推測的濟南城池失陷的經過,也大差不差。便在前天下午,察罕遣派去濟南的人,繞著城池,告訴城內,益都失陷、東南沿海失陷。雖無鄧舍的去向,卻有東南郡縣,比如萊州等地守將的首級。也正如鄧舍所料,果然因此造成了城內的軍心不穩。

不過鄧舍卻猜錯了一點,獻城的不是劉珪,而是劉珪被部將裹挾。當天夜晚,劉珪的部將與王保保取得聯絡,五更前後,裹挾了劉珪,開啟東城門,獻城投降。

楊萬虎聞訊趕至,雖竭力阻擋,擋不住城門已開。他才不管是誰投敵,眼見辜負了鄧舍的信賴與託付,大怒之下,隻身匹馬,殺入敵陣,三進三出,連斬數員元將。劉珪雖在諸部叛將的簇擁下,卻也難逃追殺。亂軍陣中,被楊萬虎陣斬。

楊萬虎殺了劉珪,沒空取他腦袋。既然城池守不住,只好引領本部,護住楊行健,往外衝殺。

王保保數萬軍馬,圍聚在外,按說他難以衝出。虧得趙過夜半聞亂,知道城中不妙,急忙整起三軍,拼力廝殺,衝破了虎林赤的阻攔,與之合軍一處。兩軍併力,先還試圖奪回城池,亂馬軍中,直殺到天亮,見王保保已佔上風,知道勢不可為。無奈回頭,又殺出重圍,回到華不注山下。

廝殺半夜,趙過所部八千人,有五千原本士誠舊部,實在不耐戰,散亂大半。楊萬虎部八千人,守城過程中已陣亡兩千餘,夜晚亂戰,又連帶傷亡、以及失散,存者四千上下。兩人點兵,加在一起,剩下的不足萬人。沒有能力展開主動進攻。就算不能進攻,也不能失守。當下,兩人佈置防線,一邊阻截王保保東進、和察罕會師,一邊急忙遣派信使,前去通知益都。察罕圍城甚嚴,無法通過。故此,兩邊訊息斷絕。

華不注山下。

距離濟南失守,已經過去了兩天。楊萬虎夜半衝陣、追殺劉珪時,所斬殺的數員元將中,也有頗是驍悍的,殺敵一千,自損八百,他也因此受了有不輕的傷勢。左臂中刀,深可見骨。但是此時,他卻好似半點疼痛也感覺不到似的,怒氣衝衝在帳中走來走去。

趙過坐在正對帳口的座位上,抬頭可以看見帳外層次櫛比的軍營,天陰雲沉,紅旗招展。他的座位之下,分作左右,左邊坐著胡忠諸將,右邊坐著楊行健等文臣。楊行健突圍當夜,也受了傷,有冷箭與他擦頭而過,射掉了半邊的耳朵。包紮得嚴嚴實實。

胡忠皺起眉頭,說道:「濟南失陷。派去與主公報訊的信使已有兩撥。卻始終不能進入城內。左丞大人,咱們該如何是好?」

「小、小王爺的傷勢怎麼樣了?」

「逐漸好轉中。」

「王保保有何異動?」

「昨天與咱交戰了兩回。今天倒是挺老實。到現在沒見他有什麼動靜。」

「諸公以為,我軍接下來該如何是好?」

楊萬虎停下腳步。他自從軍來,還沒吃過這麼大的虧,猛地拔出馬刀,砍在支撐帳幕的壁柱上,叫道:「我軍該如何是好,還用多說?」丟下馬刀,大步走到趙過面前,昂首忿色,說道,「俺自跟隨主公以來,無往不利!南高麗的王京,難打不難打?老子把它打下了!王保保就有三頭六臂?要非劉珪那廝!……,啊呀呀,氣煞俺也。左丞,咱們怎麼著也得把濟南奪回!沒的辜負了主公對咱們的信任!」

他的性子在受了幾場惡戰的磨練之後,較之以前原本有些收斂。像他在鄧舍謀奪益都時,與劉珪等人交往時的表現就不錯。可現在怒火衝頭,原形畢露。什麼都不想。就是想要從哪裡失利,再從哪裡把面子爭回。

趙過是他的老上級了,打南高麗時,就曾直接指揮過他,對他的脾性非常瞭解,按了按手,道:「楊將軍且坐。」

他轉顧諸人,說道:「我、我軍的主要職責,不在擊敗王保保,而在首先確保濟南不丟,其次,確保華山防線不丟。濟、濟南的失陷,責任不在楊將軍。但是畢竟濟南已丟。本將以為,我軍接下來的任務,應該有兩條。儘快取得與主公的聯絡,是其一。保證華山防線,以免王保保與察罕會師,是其二。」頓了頓,徵求諸人的意見,「你、你們以為呢?」

楊行健介面說道:「左丞大人所言甚是。我軍接下來的主要任務,不應在攻,而應在守。」

他摸了摸受傷的耳朵,好像被寒風凍住了似的,一點兒也不覺得疼,輕輕揉了兩下,接著說道:「另外,左丞說我軍該儘快與主公取得聯絡。這一點,下官以為也是重中之重。察罕圍益都甚緊。他圍的緊,則城中必然訊息不通。孤城難守,難守在甚麼地方?便是與外界不通來往。短日尚好,時日一長,則守軍必然緣疑生變。因此,下官提議,咱們不但要儘快,且應該立即!再選派死士,往去益都,務必要與主公取得聯絡。委實不可再拖了!」

胡忠也贊同需要儘快與益都取得聯絡。

他又針對趙過提出的第二條,說道:「左丞大人、楊大人,你們說的都對。末將也以為,我軍目前的職責,應該在與主公取得聯絡,同時盡力固守防線。但是,王保保既得濟南,便由此解開了兩線作戰的窘境,接下來定然全力攻我。我軍現在不足萬人,又且新敗。韃子有數萬軍馬,別說主動進攻,咱們就算阻擋,怕也要很吃力。」

趙過以為然。

楊萬虎惱怒濟南失陷,趙過其實也是一樣的非常憤怒。甚至,他要比楊萬虎還惱怒。他不但惱怒,他更羞愧。鄧舍交給他八千人,要他援救濟南。來到濟南城外快半個月了。沒救下濟南不說,反而更眼睜睜看著濟南失陷。這算甚麼事兒!怎麼能對得起鄧舍的信任!打南高麗,他不過也就用了一兩萬人。八千人,救不下一個濟南。便在昨夜,他思及臨行前,鄧舍的厚望囑託,險些愧疚的咬碎一口鋼牙!

可是,他是主將。他得忍耐。需得分清輕重。畢竟追隨鄧舍這麼久了,養氣的功夫,他也學了個七七八八。面上若無其事,說道:「臨行前,主公給本將有特別交代。本將有臨機應變之權。若軍馬不足,可調濟陽佟生養部來援。」

楊行健道:「小平章一動,那麼棣州田豐?」

「田豐說起來有萬餘人,皆殘兵敗將,怎能與我虎賁雄師相比?又且,他到底與我軍一脈,是否會遽然生變也是兩可之間。佟生養部騎軍三千餘人,留下千人足矣。本將昨日已經傳去將令虎符,命他引兩千騎,即日來援。女真騎軍皆弓馬嫻熟,有了他這兩千人,王保保雖然兇悍,至少我軍在機動力量上,不落下風。守住防線或者艱難,但還是可以做到的!」

趙過站起身來,下達命令,道:「此事便就此定下!楊將軍,你雖有傷,軍少勇將,左翼防線交給你。胡將軍,右翼給你。中軍由本將負責。勝負兵家之常,善用兵者能因敗為成。濟南一戰,這不過才打了一半。只要咱們華不注防線不丟,王保保便不算獲勝。待佟生養到,整軍再戰!」

楊萬虎含忍怒火,胡忠與楊行健諸人俱按劍起身,皆躬身凜然接令,道:「勝負兵家之常,善用兵者能因敗為成。謹遵左丞軍令。」

帳外,一點雪,飄然而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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