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堙穴

「洪大人。主公呢?」

「區區小事,何勞主公親至?」

李和尚有個疑惑,問道:「倒也奇怪,韃子擁來的那人,俺也曾有細細看過,分明便是郭從龍。只不知,主公人不在城頭,卻如何就能肯定此必為韃子用計?」

「元軍數萬人眾,尋出個與郭將軍面貌相似的有何難處?且又黑燈瞎火,不須七八成相像,有個三四成,稍作偽裝,便足以騙過咱們。可惜他找到的那人,只得郭將軍外貌,不得郭將軍其神。

「郭將軍何許人也?賈勇將也!縱陷入元軍重圍,突圍不成,返回城下。又豈會如婦人狀,三番四次求你開啟城門?又且,你問續平章何在。彼等只說陣亡,卻死不見屍。郭將軍怎不知續平章的地位重要。即便續平章真的死了,他也肯定不會放任不管,絕對會把他的屍體搶回。就算搶不回來,在與你的回話中,也不會對此隻字片言也無。故此,這個郭從龍,定然是為元軍偽裝。」

李和尚贊服,道:「主公知人,料事如神。末將佩服。」又問道,「我軍遣派郭將軍出城,是昨日才定下的。察罕卻又怎能先知?預先就安排下了這個假的郭從龍呢?」

「李將軍你有守城責,斷不可輕出。而往去東南,又非勇將不可為之。主公可用之將,寥寥數人罷了。察罕能夠做到預先料知,並不足為奇。」

「原來如此。」李和尚抬頭望了望天空,又問道,「火燒便火燒。緣何施放孔明燈?」

洪繼勳開啟摺扇,意態閒然,笑道:「無它。唯向察罕問好。」說是問好,不如說是示威。他遙點數燈,問道:「將軍可看到燈下有字麼?」李和尚早看到了。幾個孔明燈下邊,各懸有一道字幅。字寫的很大,火光映襯中,清晰可見。只是他不認識,問道:「不知寫的都是些甚麼?」

「主公有令,命城頭三軍齊叫。」洪繼勳一手放在身後,一手指著字幅,一字一句地念了出來,說道,「李察罕偷雞不成蝕把米,老匹夫賠了夫人又折兵。」他頓了頓,一笑續道,「橫批:多謝厚意。」

甕城內千餘元卒,終無一人投降。大火直燒到黎明天亮。肉香的味道隨風飄走,十數里外的元營裡都可以聞到。

次日,待火滅後,李和尚命人收拾了元卒的屍體,扒下鎧甲,取走兵器,不管能用否,至少也是個鐵器,能改為守城用。並將所有屍體的頭顱全部砍下,懸掛城頭,餘下的軀幹部分則盡數扔到了城外,蒐集城中野狗,放出去,撕咬啃吃。

孔明燈還沒有落下,送走夜晚,迎來朝陽,依舊飄蕩在城頭的上方。鄧舍此舉,不但極大地振奮了三軍計程車氣,同時也相應地激起了察罕的憤怒。當然,也許他並不憤怒,但是面對此情此景,卻不得不有所表示。

當日,他連派了四五隊驍勇,冒著海東的矢石,用飛橋越過護城河,拼死搶回了陣亡軍卒的屍體。總不能放任他們不管,任野狗啃吃。太打擊士氣。

並且從下午起,元軍明顯加快了堆建土山的速度。又用精卒,鬼鬼祟祟地在營內開挖地道。

攻城法,早在千年前的戰國時代,墨子便在《備城門》篇中,將之總結為了十二種。「堙」與「穴」,即為其中之二。「堙」,就是積土為山,登高而擊。「穴」,即挖掘地道,「穴土而入」,以壞敵城。這兩個辦法,是在攻打堅城、大城時,經常用到的。

土山可以在城內看到。察罕挖掘地道,城內看不到。

不過,鄧舍也算挖地道的行家了。他打遼左蓋州,能在快速的時間內出奇制勝,便是用的此計。對此當然不會不妨。海東軍中,最擅挖地道的當數劉楊。他當過礦工。自蓋州戰後,鄧舍撥給他了百十人,專學此術。因此,雖然現在劉楊沒在城中,城內卻不乏他的弟子門生。鄧舍召來問計,都說:「要破解韃子堙、穴攻法,只有一計,那便是也挖地道。」

察罕堆積土山。

對付的辦法與陷城牆相仿。從城中測算好方位,然後挖掘出一條地道過去,通到土山的下邊,將之掏空。先動搖其地基。接著,挖掘施工人員用木柱等物支撐地表,埋下火藥,退回城中。最後點燃引線,催爆火藥,土山自倒。這個對策,最大的難度不在施工,而在計算方位。挖著挖著挖偏了怎麼辦?或者說挖得太淺,又或者挖的太深。太淺容易被發現;太深沒準兒動搖不了土山的根基。必須得計算精當,做到一擊成功。

察罕挖掘地道。

他挖掘地道,又分有兩種戰法。或者如鄧舍破蓋州,用地道來陷落城牆。抑或者不陷落城牆,直接把地道通入城中。以勇士經地道入城,裡應外合,搶開城門。對付這兩種戰法,又自分別有兩種對策。

一種對策,在城內挖掘壕溝。挖的深一點。察罕若想用勇士入城,地道挖至壕溝處,自然無法再往前行,定然會被看守的軍卒發現。殺之即可。

另一種對策,在察罕可能挖地道而來的方向,緊貼牆根挖井,三步一井,或五步一井。在井底放置新陶缸,上蒙薄牛皮,使聽力聰敏的人伏缸偵聽。此法名之為「甕聽」。只要敵人挖地道,就絕對能聽的見。

如此,偵測出敵人具體挖掘地道的方位後,即從城內也挖掘反方向的地道相迎之。務須以此來截住敵人的地道。同時,築窯洞在地道外,裝設鼓風機,安插管道,把它們的排風管通入地道內。並隨地道的延伸而向前鋪設。

當挖通敵人的地道後,即焚燒窯洞。窯洞中,放的盡為柴禾,還可以新增毒劑。當煙氣都通過排風管道洩入窄小的地道中時,可以想象是怎樣的一種情景。雖無火燎,實為煙燻。為防止敵人把排風管道截斷、堵塞,同時也為己方計程車卒免去煙燻之苦,反地道中,往往還會放置連板。

連板,高低寬窄與地道相合,用以擋煙。板上,有小洞,方便矛戈刺擊。如果敵人把前邊的通風管道堵塞了,守方就可以利用連板的阻隔,再把後邊的通風管道放開。隨即引板後退。

鄧舍採納了這幾種應對的方法。

他前陣子偶染上的風寒,因得不到充足的調養與休息,雖吃了吳鈺林的幾服藥,卻絲毫不見好轉,反而越發嚴重。拖著病體,他強自支撐。指揮分配,監督元營、挖掘地道的任務,交由洪繼勳。組織民夫、動手開工的任務,交由姬宗周與羅李郎。

他並親自下到軍中,挑選驍勇。地道挖成後,可不是隻用風煙就能退敵,至少,連板就需得由人操作。而且,兩軍相遇,免不了短刃相接。必須得有勇敢計程車卒,下入地道作戰。「短刃相接」,進入地道作戰,用的軍器也皆為特製。要在短小精悍。打造軍器的任務,自有軍械提舉司負責。

海東與察罕兩軍。

先有鄧舍趁其立足不穩,出城突陣。繼而察罕用詐騙城,水淹火燒。連經鬥智鬥勇,彼此之間,似乎就此兩戰之後,忽然間偃旗息鼓。連著三四日,不曾再有交鋒。然而,一番也許會更加激烈的地下對抗,卻伴隨著兩方緊鑼密鼓的準備,日益地迫在眉睫,即將到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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