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城東元軍營亂,似我軍突圍不成,又重殺回城內。」
城東元軍的騷亂,沒多久,擴大成了動亂。藉助他們營壘中沖天的火光,遙遙隱見一彪軍馬,打著大旗,如猛虎下山,又似惡龍出海,在一員將校的帶領下,東奔西馳,徑穿過重重的圍困,直往城下殺來。經過短暫的慌亂,元軍組織起了三二百人的騎兵,尾隨追趕。
夜色漆黑,城頭上儘管有火把映照,照不出城外三丈。護城河水悄然流淌。那彪軍馬且戰且走,奔至河邊。亂糟糟的聲音傳入城中,是他們在高叫:「快放下吊橋!開了城門。」
軍中守城法有嚴格規定,沒有主將的命令,不管遇到何等情況,城門絕對禁止開啟。守城計程車卒彷徨無策。有聰明的,也都與李和尚以及他的親兵們一樣,已經猜到這支軍馬沒準兒便是續繼祖、郭從龍所帶突圍的騎兵。並且,豎在這彪軍馬最前頭的大旗,似也證明了這個推斷是正確的,上寫著:海東郭從龍。血跡斑斑,破爛不堪。也不知便在這短短的半夜間,他們經過了多少的殘酷廝殺。
護城橋與城門,都是有機關,可在城頭開放。看守機關的兩個百戶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聽見腳步聲響,李和尚大踏步地走了過來。
「將軍?」
李和尚按住城牆垛口,吩咐左右打亮火把。影影綽綽看到,來的這彪軍馬約有三四百人,就視線可見的部分,穿的全是海東鎧甲。鎧甲上邊盡是血汙,有好幾個連馬都沒了,兩兩湊坐一匹。再往他們的臉上看,也一樣的沾滿血汙,瞧不清楚模樣,只見到一雙雙的眼睛,充滿疲憊與見到希望時的期冀。他們高聲叫嚷:「俺們乃為郭將軍部,還不快快開了城門!」
追趕他們的那三二百元軍騎兵,咬得很緊。前頭敗卒叫城,後邊廝殺震天。
「請郭將軍出來答話。」
「郭將軍在後邊禦敵!」
看守機關的兩個百戶,與李和尚說道:「將軍,看似不假。他們所穿皆我海東鎧甲。郭將軍的大旗也在此處。後邊韃子追趕,你聽那喊殺的叫聲,彼此的廝殺可都是動的真格。要不,咱們就開了城門?」
「本將已派人去請示主公。主公命令不到,城門絕不能開!」李和尚再往城下叫道,「兩軍對敵,豈能聞爾等一言,便遽開城門?有俺相識的人麼?請上前答話。」
敗卒分開道路,有人叫道:「郭將軍來了!」一將從後邊馳騁奔上。四五騎打著火把,映亮了他的面容,雖然隔得遠,光線也不亮,看不大清楚,瞧那嘴臉,卻依稀就是郭從龍。駿馬長槍,挎弓負囊,他叫道:「李將軍,俺郭從龍也!」
「主公令你出城,為何周折敗回?」
「韃子狡詐!放了北陽水。我軍猝不及防,受了水淹。數千騎僅存剩下數百。突圍不成,只好回城。李將軍,還不快開了城門?」郭從龍回首後顧,長槍也跟著向後一指,叫道,「韃子大軍即快來到,再不開門,便這數百人也保不住了!」
「續平章哪裡去了?」
「戰死陣中。」
李和尚凝神觀瞧,隔了太遠,實在不能把郭從龍看的清楚,他疑惑問道:「你的嗓音,怎會變得如此沙啞?」郭從龍大叫道:「喊殺一夜!豈能不啞?李將軍,你還磨蹭些甚麼?數百袍澤,血海屍山地殺過了韃子營地,好容易回來城下,你便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死在面前麼?」
「郭將軍亦知軍法。不得主公令,城門難開。」
「李和尚!你,……」郭從龍惱怒異常,好懸一口血沒吐出來,他像是想要痛罵幾句,又忍了住,只道,「如此,便快去請主公來。」撥馬兜走,又往後陣廝殺處奔去,未及近前,一隻冷箭射來,正中胸前,大叫一聲,栽倒馬下。敗卒諸軍發一聲喊,奮力向前,把他搶了回來。百十人同聲高叫:「郭將軍受了傷!」城頭百戶驚惶,問李和尚,道:「將軍?」
「怎麼?」
「郭將軍乃主公愛將。若陣亡城下。你們怕逃不了見死不救的罪名。亦然難逃一死。開了城門吧?」
李和尚握緊了拳頭。他以一個非上馬賊系統出身的雜牌,能如今得到鄧舍的信任,成為嫡系。靠的並非出眾的計謀,而是他的忠誠與敢死。他自知在鄧舍心目中的地位,與郭從龍這樣的新秀相比,怕是遠不能及。
如果郭從龍真的死在城下,鄧舍或許不會因此便罪責殺他,畢竟他這是在嚴格的遵守守城軍法,細說起來並無過錯。但是,卻定然難免便會如那陸千十二一般。以後要想再百尺竿頭更進一步,怕也就是難上加難了。
——因為陸千十二的緣故,左車兒陣亡。自此,陸千十二便從未曾再有過獲得重任的機會,等於被打入了冷宮。儘管他現在仍為五衙之一的度遼軍主將,但軍中已有傳言,鄧舍遲早會把他調走。
就這,陸千十二還是上馬賊的老人,交情遍佈軍中。有個哥哥陸千五,更掌握著神機營。不可謂不勢大權重。然而伴君如伴虎,一旦引起鄧舍的不滿,結果就是如此。何況他李和尚?他絕對不想落得這般下場。
李和尚要等鄧捨命令的堅持,有了稍微的改變,猶豫不決。
元軍的大隊已然出現在了城外。前邊叫城的敗卒,不少滾落下馬,跪地乞求。有因絕望而俯首號哭的。好些人舉著郭從龍的身體,亂叫亂嚷。郭從龍緊閉雙眼,箭插在胸,動也不動,不知是死是活。
敗卒們都道:「小人等自從軍起,這條命便算賣給燕王殿下了。今日雖然陷入敵圍,中了韃子的奸計,死不足惜!但是,郭將軍是為我海東棟樑,勇猛的威名,響徹敵國。怎麼能就此死在城下?怎麼能就此死在自家人的眼前?李將軍!求你開了城門吧。」
李和尚默然,道:「你們後有追兵,城門若開,則韃子勢必趁機奪城。」
敗卒裡有幾個小校,昂首躍身,叫道:「李將軍的難處,俺們盡知了。但請開啟城門,送郭將軍入城。後邊韃子的追兵,自有小人等廝殺阻截。即便盡數戰死城下,也絕不會叫韃子過了護城河半步!這樣可行麼?」
實在沒想到,郭從龍得軍卒之心,竟至於斯!士卒們寧願自己死,也要送了他入城。李和尚感動,說道:「城門雖難開,看在你們忠心救主的份兒上,本將可放下吊籃。拉了郭將軍上城就是。」
「護城橋不放,怎麼過河?」
「游過來。」
「郭將軍負有重傷,怎能見水?也請放下吊橋!且拉起吊籃,懸掛半空,韃子大軍快到,其中頗有射鵰者,如果僥倖射中繩索,掉下來怎麼辦?李將軍!無論如何,也請要開啟城門。」敗卒們執意要求,要李和尚開啟城門。
看守機關的兩個百戶,看見郭從龍胸前中創處流出來的鮮血,已經幾乎染紅了半身的鎧甲。他們六神無主,道:「將軍。敗卒護主心切,講的也有道理。韃子大軍雖然將至,但是有他們在外阻擋,一時半刻還是不會有危險的。便請依從了他們罷!」
李和尚的一個親兵,急匆匆城頭下趕上來,奔至他的身邊,低聲耳語兩句。李和尚道:「傳令!拉起吊橋,開啟城門。」城門外,敗卒無不喜形於色,歡聲雷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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