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時間,無人開口,數十個文武官員只靜靜地站在城樓上看著,沒人說話。一片安靜。向周圍看去,夜色籠罩四野。連營幾十裡的元軍,環繞城池一週。遠近火光點點,恍如天上星辰倒落。
續繼祖與郭從龍順利過了河。有人輕輕的呼了口氣。河邊有片林子,儘管是冬天,樹葉幾乎落盡,但是夜色中的林木,卻還是遮掩住了諸人的視線。很快,就無法再看到出城的軍隊了。但是他們仍站在那兒看著,誰也沒提出離開。
像是過了很久,又似乎只過了短短一瞬。
驟然有人覺得城頭像是動了一動,隨即一聲沉悶的響聲從遠處傳入耳中。眾人急忙凝神極目,夜色裡,河水對岸,林子的東側,很遠的地方,有火光接二連三地隱現。似乎是很多的火銃在同時發射。
夜色太深了,又隔著河水與林子,看不大清楚,什麼也瞧不見。連具體那地方離城有多遠,一下子都無法分辨出來。只有那火光,撕裂了夜幕,時隱時現。又接著聽見喊殺聲遙遙傳來。人群裡,有人不安的移動了一下腳步。
元軍果然有伏。
眾人腦海中,不約而同浮上一個疑問:洪繼勳不是說埋伏會在東邊山谷麼?卻怎麼竟然就在河邊不遠!他們忐忑不安,遙遙遠望。有的翹起了腳尖,有的緊張到滿頭大汗。李和尚微微張開了嘴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,直盯著那喊殺傳來的方向。好像看見了什麼似的。其實除了漆黑的夜色,他什麼也沒看到,下意識地抽出半截腰刀,又隨手送回鞘中。
姬宗周的喉嚨不停地蠕動,一口又一口,艱難地屯嚥著唾液。他個頭不及李和尚高,伴隨李和尚抽刀、回鞘的動作,肩膀時不時地會擋住他的視線。他挪開了點身子,前頭又被洪繼勳擋住。
他緊張歸緊張,還沒傻到敢得罪洪繼勳,插隊向前的份兒上,只好翹起腳尖,從洪繼勳的肩膀頭上,盡力地極目遠眺。好半晌,把眼睛都看的酸澀疼痛。可是卻與李和尚一樣,他也是什麼也沒瞧見。
翹足遠望是個體力活兒。姬宗周又是個文弱書生,站的久了,小腿肚子抽筋。他的精神全在遠處,沒提防,不由往旁邊一歪,險些摔倒。虧得章渝便在他身側,姬宗周伸手一抹拉,按住了他的手臂。
只聽得「撲通」、「撲通」兩聲。卻是章渝不知何時起,早就雙腿發軟,勉力支撐著罷了。此時忽然受到姬宗周的重壓,倉促不及備,終於支援不住。兩個人跌倒一團。
鄧舍聽見聲響,扭頭瞧了一下,也沒說什麼,就把頭重有轉了回去。姬宗周滿面通紅,心道:「慚愧。」偷眼去看洪繼勳。只能看到側面。見洪繼勳好像也有些焦急擔憂的神色,但從總體外在表現來說,卻還是稱得上鎮定。白衣儒巾,摺扇輕搖。和鄧舍扭頭幾乎同時,他微蹙眉頭,也瞄了姬宗周與章渝一眼。隨即,就又轉回頭,與鄧舍低聲交談。不知說些甚麼。
姬宗周與章渝手忙腳亂地爬起來,顧不上打掃衣服上的灰塵,訕訕歸入班列。章渝也瞧見洪繼勳的表態了,卻與姬宗周反應不同,輕啐一口,心中想道:「裝甚麼瀟灑鎮靜。你要不害怕,寒冬臘月的,這麼冷兒天,還搖甚麼扇子!‘欲蓋彌彰’?你這狗日的才是欲蓋彌彰!」
章渝投降前,做為田家烈的爪牙,曾痛罵過鄧舍。鄧舍雖沒怪罪,既往不咎。但是卻也沒怎麼重用他。說給他了個益都左右司員外郎的官兒,其實等同虛設。
益都左右司裡,上到郎中羅李郎,下到都事國用安、劉名將,不管官銜比他高的,抑或官銜比他低的,全沒把他當回事兒,看見只當沒看見。他心中怎不窩火?特別這狗日的洪繼勳,來益都才幾天,居然就訓斥過他好幾次了。全是因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!而且,每一次的訓斥,還都不是私下,全當著別人的面,甚至就在鄧舍的面前。
要他真做錯了什麼事,也就算了。可是,洪繼勳擺明了雞蛋裡挑骨頭,就說上次,只不過就因為在鄧舍召集議事時,章渝所站的位置稍微沒與邊兒上的人對齊,就被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。這叫什麼事兒?
剛開始的時候,章渝覺得很委屈,也納悶。
他委屈是因為不知為何洪繼勳總盯著他的過錯。他納悶,則是為的另一個方面。洪繼勳來頭是挺大,燕王殿下的親信,左膀右臂。說他跺跺腳,整個海東都要顫三顫,也不為過。但是有句話:不在其位,不謀其政。他的官兒再大,哪怕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,卻又不是益都左右司的人,並非章渝的長官。更進一步地講,他甚至連益都的人也不算。海東右丞。憑什麼來訓斥益都的官兒?
章渝委屈,他納悶。百思不得其解。
直到有一次,他與姬宗周閒談,提出了這個疑惑。姬宗周官場裡打滾多少年了,先做蒙元的官兒,接著做王士誠的官兒,現在又當海東的官兒。歷經三個主子不倒,而且官兒還是越做越大。對此中的門道精通。看在曾經與章渝同僚的份兒上,稍微提點他了兩句。
聽君一席話,勝讀十年書。章渝這才恍然大悟。洪繼勳之所以屢屢訓斥與他,很明顯,看上他益都左右司員外郎的官位了。
聽說洪繼勳本為雙城人,在海東士子中威望不低。有許多人投奔他,走他的門路。門生故舊遍佈遼、海。又聽說他主持過幾次海東吏治的改革,上上下下早借機安插了不少親信。或許武將與他的來往不多,但就單在海東文官中,實在一呼百應。
他在海東便已經是如此的作派,益都更遠比海東富庶,如此肥美的地方,又豈會視若不見?自然會想要積極插手進來。而要想插手進來益都,最好的選擇,無過收拾掉士誠的降官,然後再換上他的人。他的人皆為海東舊人,根正苗紅,只要做的不過分,料來鄧舍也不會反對。兩全其美。
再縱觀士誠降官,現今最高位者,有續繼祖、有劉珪、有姬宗周。他們的官位太高,而且各有勢力,不易輕動。其它的又太低。沒必要大費周折。比來比去,也就章渝了。所任的官職不太高,卻也不算低,正好適合作為第一炮。
章渝越想越是惱怒,他雖出身不及姬宗周,才智也不如田家烈,但是卻也正兒八經的蒙元一秀才,並且亦素有辯才、智士之稱的。卻為什麼肯放下身段,心甘情願的投軍從賊,可不就為了榮華富貴麼?又為什麼肯放下尊嚴,罵了鄧舍又降鄧舍,可不也為的榮華富貴麼?偏偏洪繼勳,一絲不體諒他的苦衷難處。他咬牙恨齒,心中想道:「卻莫將人逼急!」
他還真是個官迷。本來駭怕、焦慮的情緒,因這麼片刻的走神,倒是安定了甚多。一股怒氣,勃然迸發。鄧舍不知聽洪繼勳說了句甚麼,剛好又一次扭過頭,教姬宗周上前,瞥眼瞧見了章渝憤憤然的模樣,有些奇怪,隨口問道:「員外郎怎的這般神情?你可有事麼?」
章渝嚇了一跳,怒氣不翼而飛,看也不敢看鄧舍與洪繼勳半眼,躬身縮腦,道:「臣無事。」
「適才為何嗔目作色?」
「李察罕寇我益都,實在可恨!彼韃虜竊據我中華百年,驅我漢人如使走犬。仇深似海!今主公順天應時,起兵海東,光復中國。他卻不但不知順天應命,反倒更來侵犯。擄我子民,害我忠良。臣每有思及,總義憤填膺,恨不得食其肉、寢其皮。故此,適才嗔目切齒。」
他話裡的「中國」,並非指的全國,而是用的古義,借指中原。
鄧舍大奇,心想:「此人雖膽弱性劣,華夷大義上,倒是頗有可取之處。以貌取人,失之子羽。誠不我欺。」對章渝的看法頓時大為改觀,稱讚誇獎他:「好!好!」對諸人道,「員外郎大義凜然。諸位,可為榜樣。」
洪繼勳上上下下,仔仔細細地打量了章渝一遍,像是忽然不認識了這個人似的,直看得他戰戰慄慄,渾身毛骨悚然,方才輕蔑一笑,對走近上前的姬宗周道:「姬大人,你久在益都。遠處交戰的所在,距離我城池有多遠,你能感覺出來麼?」
「河水離城七八里,林子又在河東七八里外,總得有十幾裡地。」
「十幾裡地。還沒出元軍的營區。」洪繼勳皺眉想了片刻,道,「或許,續平章、郭千戶遇見的並非元軍伏兵,而是元軍的巡營隊。」
伏兵怎麼也不可能放在大營裡邊。要放在營中,稍有差池,營盤就有可能會被踏破。未免得不償失。且紮營也很麻煩。料來察罕不會出此下策。
李和尚走過來,贊同洪繼勳的分析,道:「有可能。也許只是偶遇韃子的巡邏。」他補充道,「韃子的巡邏隊,俺這兩天都有細細的觀察,人數常常不多,充其量百數十人。很容易衝過去的。」
姬宗周道:「若是如此。那麼,剛才那聲巨響,卻又是甚麼?臣以為,分明乃為投石機。火炮都不會有這麼大的威力。元軍的巡營隊,難道還會帶著投石機巡邏麼?」
鄧舍與洪繼勳相視一笑。那聲巨響,他們知道,卻非因投石機而發出的。送續繼祖、郭從龍出城前,鄧舍曾專門吩咐軍械提舉司的崔玉,調了幾個特製的大號地雷分與他們。以防萬一。如果真碰上了察罕的包圍,繞不走的話,可以用此出奇破敵。那大號地雷,填的火藥甚多,外為鐵製,中有碎片,可埋在地下,也可手頭點燃。一旦點燃施放,響聲端得震天動地。
好像是為了證明他們的猜測是對的,遠處火銃發射產生的火光漸漸稀疏,越來越少,進而消失。喊殺聲也漸漸地遠去,終至渺不可聞。夜色重又恢復了安靜。
而在這整個的過程中,元軍其它的營壘,似乎沒反應過來似的,直到火光與喊殺都消失不見,才見有幾支人馬出營趕去支援。都打著火把,蜿蜒如蛇。還沒到方才交戰的地點,大約也得了訊息,海東騎軍已經衝出,又原路返回。竟是半點作用也沒起到。
洪繼勳笑道:「察罕老賊!定然有伏。卻也難為了他,把這一齣戲演的好像真的也似。」寒風撲面,他不覺打了個冷顫。鄧舍解下披風,給他披上,笑道:「先生不耐寒意,請先回城去罷。這裡,有我看著就好。」
續繼祖、郭從龍已經突圍而走,還有什麼可看?
鄧舍道:「既來城上,不可不巡視守卒。況我軍才突圍未久,察罕有無下手,尚且不知。多看會兒,也是圖個安穩。」
洪繼勳也的確冷壞了。這幾天,他的睡眠時間越發減少,一日不足一個時辰。殫精竭慮。如今好不容易送了軍隊出城,委實有點堅持不住。他不再辭讓,行了一禮,任鄧舍遣派侍衛,扶了他下去回府。
鄧舍看他走遠,笑對諸人,道:「我軍已然出城。諸位,勞碌了一天,想必你們也都很疲憊了。下城且回罷。」諸人遵命退走。只有李和尚、姬宗周寥寥數人沒走,陪他繼續觀望遠處,順便巡視守卒。
夜深寒重。
城外元軍帥帳。察罕正挑燈讀書。帳幕掀開,答忽進來稟告:「稟大帥。果如大帥所料,紅賊走東邊渡口,殺去北邊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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