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友德

「啊?原來如此。」鄧舍更加的惋惜,道,「可惜!可惜!」目注傅友德,良久,又道,「可惜!可惜!」偷眼觀瞧,見邊兒上一直沒開口的孟友德,陡然間,神色變了兩變。

鄧舍心知火候已到,令侍衛再與傅友德滿上一碗酒,舉起自己的酒碗,嘆道,「數年前,主公三路北伐,我也曾有參與。不過傅將軍走的是陝西,我走的卻是塞外。恨不相逢北伐時!且請再滿飲一杯。」不等傅友德說話,先乾為敬,亮了碗底,笑道,「痛快!痛快!」

他都先喝了,傅友德能不喝麼?無可奈何,也只得喝下。要說剛才他尚且不解鄧舍為何突然誇獎他,現在已然明白了稍許,曉得此必為鄧舍故意為之。雖還不知鄧舍為何故意為之,難免不安。既然不安,不免下意識地,便去找正使孟友德。抽個空兒,他道:「孟大人?」

「噢?」

「卻是怎麼?」

孟友德干笑兩聲,道:「但飲無妨。」

鄧舍微笑,好似完全看在傅友德的面子上,更好像敷衍似的又端起酒碗,對孟友德道:「孟使也請飲一碗。」

傅友德不知鄧舍打的甚麼主意,猜不出他為何突然又是誇獎又是示好。不但是他,連汪河等也不太瞭然。甚至包括郭從龍、續繼祖等,也一頭霧水。聰明如洪繼勳,也至多以為鄧舍是想離間孟友德、傅友德,等他們回去江都後,給陳友諒埋下點內患。其實,鄧舍的用意很明顯。

從第一次見到傅友德起,他就打定主意,決意要把此人留下。

只是一直苦於沒有合適的機會。難得借郭從龍破敵,逮住了傅友德一時熱血衝頭,主動要求負鼓,以及孟友德先後失言的好時機,當然不肯輕輕放過。各種手段接連施出,層出不窮,務要以挑撥孟、傅為上。

最終目的,非欲為陳友諒種下「內患」,實在逼使傅友德。要用他的不安,進而發展為自覺危險,從而不得不主動改換門庭,投效海東。

其中之關鍵,又不在傅友德,而在孟友德。為何說「孟友德先後失言」是一次難得的好機會?試想,孟友德失言兩次,會不會擔憂傅友德回去稟告陳友諒呢?肯定會擔憂!只要他擔憂,事情就好辦了。同時,傅友德也做錯的有事,不該為鄧舍負鼓。正、副兩位使者間,彼此猜忌,互相生疑,而他們的主上又是為陳友諒這樣的人物。要想在其中做些手腳,不就容易上許多了麼?鄧舍只需推波助瀾,也許便可坐收其成。

這卻也多虧的鄧舍有急智,思維敏捷,一聽到孟友德失言,立刻抓住不放,並步步引申開去,若無其事中,已然做下了好大的一篇文字。

點到即止。

為免畫蛇添足,鄧舍待孟友德飲完酒,轉開話題,與諸人說道:「諸位,今與李察罕初戰,旗開得勝,我三軍士氣振作。諸公以為,底下該怎生接戰?」打贏了初戰,充其量開門紅,象徵意義遠大過實際作用。下邊該怎樣迎敵,這才是緊要重點。

李和尚兀自赤膊,風陣陣,他倒也不覺得冷,興沖沖,道:「老郭純爺們,鐵血真漢子!剛才衝陣,端得長了咱海東的氣焰!下邊怎麼打?沒的說。主公,……」大手往下一揮,「一力降十會!真刀真槍,與韃子拼個死活就是!」

「好!壯志可嘉。續平章,你以為呢?」

「韃子人眾,咱們軍少。況且今日雖勝一陣,我軍的長處在有堅城。與韃子硬碰硬,怕有些不妥。」續繼祖道,「不過,李將軍的提議,也是甚有道理。‘一力降十會’。我軍今日既然大勝,也正該再接再厲。」

「怎生再接再厲?」

「另尋機會,再與韃子野戰!只有打疼了他們,也才能儘早解開我益都之圍。」守城首在野戰,無野便無城。單純的閉門守城是不行的。打仗,講究一個戰場主動權。放棄野戰,便等同放棄了主動權。整日被動挨打,城池必危。續繼祖畢竟久經沙場,這點眼光見識還是有的。

「姬公,你以為呢?」

行軍打仗,實非姬宗周所長。他猶豫片刻,道:「臣以為,上策不如靜候海東援軍。待援軍到,我城中又養精蓄銳已足。則內外呼應,前後夾擊,韃虜雖強,必不能守。如此,我軍獲勝不為難也。」

鄧舍點了點頭,又問汪河,道:「汪使,有何高見?」

「在下淺薄。」

「今察罕圍城,你我同在城中,當同舟共濟。何必謙虛?有何高見,但請儘管講來。我洗耳恭聽。」

「同舟共濟」四個字,聽起來冠冕堂皇。其實卻是鄧舍準備暗算傅友德的又一處伏筆。只不過,發作非在此時。他斜眼顧視孟、傅兩人,心想:「察罕圍城,必有交戰。待再交戰時,這四個字卻再看我如何用它。」

汪河推辭不得,道:「姬大人所見甚是。續平章與李將軍兩位,說的也不差。守城,正該有攻有守。以守待援。」

「哈哈。諸位講的都對。洪先生,你看呢?」

洪繼勳開啟摺扇,往城下看了看,遙遙指點,笑道:「察罕遠來,後有濟、泰,頓兵城下,急在一戰。主公知己知彼,想必早有勝算在胸。何必要臣多言?」「啪」的一聲,他將摺扇合上,轉對鄧舍,笑而不言。

海東諸將對洪繼勳的作態,早就習以為常。汪河等人則不然。聽的他這般說話的語氣、態度,汪河不免暗吃一驚,翻起眼皮,偷偷地瞧了下他,心想:「燕王英武,可冒矢石、對敵擂鼓。這位洪大人,卻是膽子不小!」

鄧舍拍手起身,笑道:「先生真我腹中蛔蟲!」

他轉顧諸將,說道:「正如洪先生言語。韃虜遠來,糧草不足,天寒地凍,運輸艱難,利在速戰。且其懸軍深入,所帶皆精兵猛將,實不容小覷。我今雖勝其一陣,僥倖而已。又如續平章言道,我軍的長處,正在城堅糧足。因此,益按甲不出,閉城養銳。待其氣衰,然後可戰。」

雖然勝了察罕一陣,不過僥倖罷了。鄧舍勝而不驕。接下來該怎樣應戰?他制定的對敵策略,簡而言之,四個字:閉門養銳。

城外,元軍大營。

貊高先中了郭從龍一槍,又連中數箭。雖然他穿的重鎧,箭矢的傷害不致命,但到底是傷創。特別那一槍,尤其打的不輕。戰場上,他東倒西歪站起來,沒站穩,就又跟著撲倒在地,昏厥不醒。這也是元軍為什麼沒顧上去追趕郭從龍的一個原因。只顧忙著搶救貊高了。

胡人救治重傷號,有個秘方。找頭小牛,剖開腹,把受傷的人脫得赤條條,然後放進去,再縫合起來。悶上一會兒,有時候昏厥的人便能醒過來。察罕用的就是這個辦法。把貊高塞進牛腹,過了好半晌,又把他取出來。還真有奇效。不多時,貊高悠悠醒來。

他睜開眼,看見察罕,勉力掙扎想要爬起來,跪地請罪。

察罕制止住,道:「臨陣交鋒,因大意失敵。導致前軍敗績。論軍法,當斬!」緩了下語氣,接著道,「看在你往日功勳,權且饒你一遭。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令:棍三十七。」軍法官高聲接令。

察罕又道:「權且記下,待你傷好,然後再說。」

貊高赤條條的伏在地上,兼且他剛受重創,又才昏迷中甦醒,風一吹,瑟瑟發抖。察罕解下披風,親手把他包裹起來,抱入帳內榻上。又教伙伕馬上去做滋補的湯食。等做好了,親自端著,喂他飲食。

貊高被感動的涕淚交零。

察罕作色,喝道:「涕泣甚麼?」隨即溫言,撫慰說道,「杖,軍法也。不得不為之。你今日雖稍微失利,哪兒有百戰百勝的將軍?好生保養。待的來日,戰場上再把場子找回,不就行了麼?」

貊高哽咽,道:「末將有負大帥所望。怎敢更勞大帥解衣推食?請大帥放心,來日再戰,末將有死而已!」

「你今雖敗,卻也並非無功。」

貊高並榻下諸將,皆不解其意。察罕停下湯匙,顧盼諸將,胸有成竹地說道:「賊起海東,未見大敵。今僥倖勝吾一陣,必輕敵好鬥。待我軍營盤扎定,則可用計,誘其主力出城,圍而殲之。然後攻城。」

雖然敗了鄧舍一陣,不過大意罷了。察罕雖敗不餒。接下來該怎樣對敵?他定下來的應戰策略,簡而言之,也是四個字:計誘包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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