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益都

諸人不分文武,各有差遣。只有郭從龍無事。他摩拳擦掌了良久,遲遲不見鄧舍召喚,終於按捺不住,按刀跨出,高聲道:「末將雖駑,遇敵也有一戰之力!斗膽請主公,遣派末將隨李都指揮使,同守南城牆!」鄧舍判斷察罕會主攻南城牆,所以他請求與李和尚一道同守南城諸門。

鄧舍搖了搖頭,道:「此乃大將為也。非你可為。」

這是大將做的事兒,不是你可以做的。郭從龍愕然、益奮,臉皮漲了通紅,大聲說道:「末將雖非大將,勇氣不敢稍讓!」鄧舍笑道:「果真?」郭從龍道:「末將之勇,尚可賈人!」自誇他的勇氣,除了己用,還能售賣給別人。

鄧舍頷首,道:「如此,我正有一樁要事,不是勇將不能為之。你有膽子接下來,去為我辦麼?」郭從龍道:「縱然龍潭虎穴,末將視若尋常。有何不敢!惟命是從。」拍著胸脯保證,再危險也不怕。

鄧舍聽了他的保證,卻仍不肯說到底有何任務要交與他去完成,只是說道:「我也不來瞞你,要交與你去辦的事兒,端得危險至極。九死一生。」追問道,「我且再來問你一遍,你果真可有膽氣麼?」

「膽大如斗!」

鄧舍大喜,對諸將道:「此賈勇將也!」這是要賣勇氣給別人的將軍呀!意甚嘉許。即招手示意他來上前,低聲耳語,說道:「王十二,我軍中悍將。故此,我才派他去守淄川。不意察罕西來,竟然能一日而拔淄川!誅我悍將,坑我士卒。向來,我觀看諸將神色,多有怯懼。唯將軍氣色如常。將軍之勇,我固知矣。適才我所言,‘此乃大將為,非你所為’云云,實為激將之法。

「將者,軍之膽。現今諸將既然多有沮喪,來日與察罕交戰,勝負委實堪危。欲振三軍士氣,方今唯有一策。即不等察罕來至城下,我軍先要挫其鋒銳。我想要你去辦的,便是此事。你可敢去麼?」

這番話推心置腹。鄧舍把自己的擔憂不作隱瞞地全盤講出,說與郭從龍聽,明顯地把他視作心腹。郭從龍感激涕零,勇氣愈厲,慷慨奮然,說道:「主公一言,從龍敢不奉命!」

鄧舍看了他會兒,不再多說,伸出手來,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,即傳令揀選軍中驍勇,挑足以五百人與之,命他做好準備,只等察罕來到,便出城攻襲。給元軍一個先聲奪人。

守城,講究有攻有守。戰場的主動權要把握住,絕不可單純的一味被動挨打,主動進攻很重要。郭從龍的任務不可謂不重。如果打的好,給察罕個下馬威,海東士氣自然振奮。同時也會給察罕的軍心造成很大的打擊。如果打的不好,鄧舍說「勝負委實堪危」,那益都城,還真的就是要「堪危」了。因此,鄧舍不能不謹慎。選了郭從龍出陣還不夠,又選五百人,交給李和尚,命其亦用猛將率之,為其後應,以防不測。

諸般攻守事宜,一一定下。還有樁要緊的事,不能忽略。

鄧舍又召吳鈺林上前。鄧舍初入益都時,曾經裝病,吳鈺林幫他遮掩過。現任益都官醫提舉司提舉。兼管軍醫諸事。

醫,本就與戰爭密切相關。「醫」與「疾」,皆從「矢」。矢,就是箭矢。早在上古,軍中就有軍醫制度的存在。歷經秦漢、隋唐,至前宋時,已經發展的較為完備了。其軍中醫生的數目按全軍人數之多少,遵照一定的比例配備。並且為了能更好地救治傷員,也有設立過類似野戰醫院似的機構。

入元以來,更因戰事頻繁,作為一種制度,在各地廣泛設定「安樂堂」,其職責中有一條,便為「疾者醫之」。是專為士卒所設立的。

一個良好的軍醫制度,不但能救治傷員,盡最大的可能儲存老卒。並且可以鼓舞士氣,要結軍士之心。至少在戰陣上,士卒們不必擔憂如果受傷了怎麼辦。歷代名將對這一塊兒都是很重視的。鄧舍尤其重視。

他本來還想用後世的一些見聞,對現有的軍醫制度,做些改良與發展。待其深入瞭解後,卻發現根本沒什麼可改進的。時代不同,把後世的制度生搬硬套過來,根本不合用。比如如何在戰鬥中搶救傷員?這是現有制度中沒有的。縱有心改進,欲待加上這一項,卻無從下手。

試想,敵我兩軍相逢,廝殺混戰,並在一起,槍戈相碰,對面相見,怎生搶救?不止沒有辦法組織搶救,還得嚴令軍中,逢有交戰,處在戰鬥中計程車卒絕對禁止放下武器,改而去搶救傷員。「只管向前。違者,斬。」

唯一的舉措,不過多抽調士卒,改行做了衛生員。不用學望聞問切,只學最簡單的金創外傷。充實了軍醫的隊伍。並將每有戰事,必設戰地醫院作為了一項軍中的制度。

叫了吳鈺林出列,鄧舍道:「所謂‘醫’者,軍之要事。欲得士卒死力,不可不以之為重。此事便交付提舉。四面城牆內,皆需設定臨時的醫藥院。南城牆內,尤要多設幾處。交戰,凡士卒有傷者,悉數授管醫治。」

吳鈺林躬身應命。

鄧舍此時還不知察罕已遣派關保,提精銳晝夜北上,轉侵東南沿海。他指揮若定,吩咐諸項事宜完畢,有意提高一下諸將計程車氣,笑道:「察罕鋒芒雖銳,有三敗。益都雖或為孤城,有三勝。諸公,只要聽我號令,破察罕軍,不為難事!」

姬宗周知鄧舍用意,湊趣,道:「臣愚鈍,不解主公之意。察罕何以有三敗?」

「彼軍久頓泰安城下,軍卒已疲。軍卒已疲,不知休養,反卻更來寇我益都。是其一敗。察罕軍運,皆走濟寧。濟寧在泰安之西,而我益都,在泰安之東。察罕不顧泰安,悍然遠來,是不顧其尾,以客軍犯我主地。又天已入冬,寒風催人,倘有落雪,阻塞道路,他糧運艱難,自蹈死路者是也。是其二敗。察罕走淄川,兵行雖速,穆陵關上卻還有我軍數千人馬,位處其後。其腹背受敵,必不能久。是其三敗。」

「又不知我軍何以有三勝?」

「益都大城,城堅、人眾、糧足。又對察罕前來早有準備。此我益都之一勝。我海東援軍到來在即,不出數日,必然能至。內有堅城,外有強援。此我益都之二勝。」說到此處,鄧舍故意頓住,停了一下。

姬宗周問道:「主公言有三勝,這才兩勝。不知其三為何?」

「姬公猜猜看?」

姬宗周不知道。洪繼勳搖動摺扇,微微一笑,點了點對面的續繼祖等人,介面說道:「文謀、將勇。文有我輩,武有諸位。此主公之三勝也。」說完了,又問鄧舍,道,「敢問主公,不知臣猜測得對麼?」

鄧舍哈哈大笑。

察罕軍渡淄川。貊高再接再厲,依舊一戰攻克臨朐,留下軍馬兩千人,看住了穆陵關,以阻關上軍馬往援益都。關保抄近道,星夜兼程,一路北上,取樂安,轉向西行,陷濰州,火燒昌邑,進圍萊州。

萊州屯駐有數千才遷來不久的海東屯田軍,苦戰。內有副千戶名王三者,原遼陽降軍。納哈出遣張德裕出使海東的時候,曾用劉旦招攬過他。劉旦間諜事洩,平壤的瀋陽細作大多落網。唯獨王三,因與劉旦是單線聯絡,因而不曾敗露。此時他見關保圍城日急,乃潛與之結,做了元軍的內應。關保乃得其城。屯田軍有不降者,盡數屠之。

其部軍旗所向,短短數日內,益都東南沿海州縣盡數陷落。海上劉楊水師,聞訊赴援,可惜陸戰非其精通,數戰,皆敗北。海路遂斷絕不通。關保的捷報送至察罕軍中時,察罕主力已至益都城外三十里。距離他發軍東來那日,剛好過了五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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