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察罕

亦由此可見,其人之名,實早已傳遍南北。元廷內外,無不視之為護國的長城。紅巾上下,則無不以之為心腹之仇敵。

他年約三四十歲,此時在帥營帳裡,內穿鎧甲,外披錦袍,坐在胡床之上。身前兩側皆其麾下的謀臣、勇將。王保保攻濟南不破,他並不見責。畢竟,就連他本人也是圍攻泰安已近兩旬。雖然說,泰安與濟南又有不同。泰安城小而堅,城池小,受力面就少,陳猱頭就能從容分配兵力。察罕軍馬雖多,到底難以一次性地全部押上。

他握著一柄玉如意,輕輕敲打著胡床,若有所思,良久,問道:「泰山腳下,胡安之部,情形如何了?」胡安之屢攻高延世不勝,察罕前後數次與之援軍。截至現在為止,已經從一千騎兵,增加到了三千步騎。

有一將回話言道:「胡安之部雖日夜猛攻不輟,奈何紅賊倚仗堅營、泰山之險,並有新奇火器的助陣。高延世又頗勇武,每戰,必擐甲執兵,身先士卒。李子繁則穩守大營,為之接應。此兩人配合的不錯。且間或又頗有奇謀詭計,或用火燒,或用地道陷阱。委實應之不暇。故此,我軍一直難以攻破。」

說話此人,綠睛虯髯,右邊臉上有道傷疤,從眼角直拉到嘴邊,模樣恐怖,甚是嚇人。正是貊高,乃察罕麾下有名的虎將,位在多數將校之右。攻打汴梁一戰,率勇士先登,功勞極大。胡安之即為他的部曲。

「少少兩千人。胡安之用三千步騎,還打不下?」

貊高列舉的那些理由,察罕好似未聞,抬起眼,略略瞧了瞧他,淡淡地如此說道。說話的聲音語調都很平和,不知其喜怒。貊高額頭出汗,十月初冬,竟如處夏日。他拜倒在地,重重地叩頭,道:「末將無能,實在該死!」

「起來罷!」

察罕半臥胡床,風入帳內,頗有冷意。跪侍邊側的兩個侍女,乖巧伶俐,捧出來一卷毯子,輕手輕腳地搭在他的腿上。察罕對她兩人笑了笑,閉目沉思。又良久,徐徐睜開雙眼,轉問另一人,道:「孫先生,軍中存糧還有多少?夠支軍卒食用幾日?」

「孫先生」,孫翥。是察罕的一個謀臣,與隨在王保保身邊的趙恆,同為謀主一級的人物。他回答道:「不足一月。」

察罕微微點頭,不再多問。重又瞑目深思。帳中十幾個萬戶以上的驍將,鴉雀無聲。沒有一人敢亂動說話。北風捲動帳幕,啪啪地響動。有時掀起,露出條縫隙,冬日的陽光透射進來,拉出他們長長的影子。時不時可以聞聽見帳外士卒們行走的腳步聲,整整齊齊,分毫不亂。

過了好半晌,察罕忽然問道:「海東的援軍快到了吧?」

「掐算時日,也差不多該到了。」

「關保,吾叫你去辦的事兒,辦的怎樣了?」

關保身材魁梧,臂膀如猿,兩條胳膊很長,手指上摩得盡為粗糙繭子,一看就知,此必為一員精擅騎射的勇將。他昂首跨步,雄赳赳出列,堆金山、倒玉柱,拜倒在地,宏聲說道:「末將奉大帥之命,偵察益都東南州縣虛實。現已查清。益都東南沿海,雖有海東軍卒駐防,多數卻為士誠舊部。又有萊州等地,駐紮有不少海東的屯田軍卒,不過戰力並不高明。

「只需五千人馬,末將人頭擔保,十日內,我軍必能攻佔。」

「十日內?五千人馬?吾給你三千人。五日內,要東南沿海不再有半個海東軍卒的存在!……,軍法官?」

「末將在。」

「現在什麼時辰?」

「申時三刻。」

「五天後,申時三刻之前,吾要接到你的捷報!敢晚片刻,提頭來見!去罷。」

關保高聲接令,爬起來,彎腰勾頭,倒退著出了帥帳。關保在察罕軍中的威名,與貊高相仿,遠在虎林赤之上。戰陣上亦常麾萬眾,馳騁敵陣,如等閒事耳。如此殺人如麻的猛將,在察罕的面前卻俯首聽命,好似走犬。直到退出帥帳,竟然連頭也不敢抬一下。

察罕不動聲色間,連下數道軍令。凡被點到名的將校,半句話不敢多問。察罕說讓幹什麼,便馬上去幹什麼。臨了最後,察罕叫過來貊高,道:「再給胡安之五百人。明天清晨前,吾要仍然見不到高延世的腦袋,便取了他的頭顱過來罷。」貊高應命而去。

「主公,你這是打算?」

「泰安難下,濟南不克。我數萬大軍,豈能即因此而蹉跎益都門戶之外?李惟馨、閻思孝?」

「末將在!」

「分你軍馬八千,屯駐泰安城外。圍而不攻。餘者諸軍,明日午時,隨吾東上,走淄川,奔襲益都!」

諸將駭然。有人壯起膽子,出列諫言,道:「濟南、泰安未下,棣州田豐龜縮。是為後方未靖。後方未靖,而我軍長驅直入。且,海東小鄧又素有善戰名聲,如若我軍?哎喲,大帥且請三思。」

察罕翻身躍下地面,毯子滑落在地。

他奮目攘臂,拿玉如意擊打案几,說道:「自吾起兵以來,轉戰中國,戰無不勝!海東賊渠小鄧,黃毛孺子。縱有濟、泰堅城,豈能擋我雄師之鋒?益都克,則楊萬虎、陳猱頭輩,何足為慮!不入虎穴,焉得虎子。」不打益都,難道等到海東援軍趕至麼?那更是將會要陷入僵局。

他用力太大,砰然一聲,玉如意碎裂成片。左邊面頰上,三根豎立的毫毛,慢慢軟下。察罕怒氣來的快,去的也快。

他隨手把玉如意的碎片丟落在地上,默然站立了片刻,忽然搖了搖頭,自失一笑。命那兩個被他嚇得瑟瑟發抖縮在床腳的侍女去拉開了帳幕,迎著帳外的陽光,負手遠望,視線透過層層的營帳,遙遙觀看那極遠處的泰安城牆,問道:「吾聽說,從我軍與泰安開戰來,陳猱頭便日夜吃宿城頭,從沒再下去過?」

「是。」

「吾又聽說,陳猱頭自開戰來,每有戰,必率敢死士當前。雖傷不退。最多者,一日竟斫折換刀十數口?」

「不錯。」

察罕悠然嘆息,道:「真敢戰將也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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