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還駐在泰山!」
「咱城外頭可是察罕!」
「往濟南派援軍了麼?」
「察罕號稱三十萬軍馬,咱城中才有幾個人?」
「菩薩!早兩天你說,益都必有援軍派來。弟兄們都信你的話!打到現在,圍城三四天了。一天接戰四五次!援軍在哪兒?一封信來,沒援軍可派,這就完了?早就對你說過,後孃的娃,沒人疼。現在信了吧?」
劉世民的額頭上,浸出了汗水。
堂上數十個軍官,一大半都既怨且怒。劉世民按了按椅子,想站起來講兩句話,卻一時茫然,不知從何說起。摸了摸腰間的飾劍,又把手縮回。他再轉頭去看陳猱頭,卻只能見個側影,瞧不清楚表情。
陳猱頭敲了敲案几,把吵鬧壓下,沉聲說道:「陳三四,是你問的往濟南派援軍了沒,對麼?主公信上不是講的很清楚?派了!十六弟,你問益都是不是沒有援軍派給咱?不錯。信上也講的很清楚,沒有。除了這兩條,你們大家還有什麼疑問?」
那十六弟,與陳猱頭的關係比較近,是本家兄弟。往常在陳猱頭面前,素來口無遮攔,有什麼說什麼的。他往前走了兩步,站在堂中兩列將校的中間,昂首道:「就這兩條便夠了!還有甚麼疑問好提?益都擺明了架勢,要把咱當作棄子。十三哥,該怎麼辦,你說吧!兄弟們都聽你的。」
「你想俺怎麼辦?」
「外無援軍,是為孤城!十三哥,益都既然以外人來對咱,咱作甚還與他賣命?掃地王爺在的時候,咱多風光?如今呢?益都換了主子,吃香的是海東那幫人。畢千牛,不就是個親兵隊長麼?好傢伙,一下子定齊軍萬戶!定齊軍的兵哪兒來的?抽調的還咱們益都舊軍的人!
「楊萬虎,去了濟南。早半個月俺就聽說,居然與劉珪平起平坐!他算甚麼東西?不就打下過高麗的王京麼?郊野射獵那次,論起來弓馬嫻熟,還不如十三哥你!憑甚麼他就能與劉珪平起平坐?好麼。濟南有事,王保保圍城,益都馬上就派去援軍。咱泰安呢?圍城的可是王保保他老子察罕帖木兒。一個援軍都沒?還有甚麼可說的!十三哥,你要聽俺的,這狗日的城,咱不守了!」
「不守哪裡去?」
「此地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。咱北上去投田豐,南下往投安豐。就憑咱這近萬的弟兄,到哪兒去,也比叫人當棄子的強!」
「你們也這樣想?」
「小鄧來咱益都,陰謀詭計,大丈夫不取!要非你十三哥你,咱弟兄會肯降了他?小十六說的不錯。此地不留爺,自有留爺處。既然他不把咱當本家人,這勞什子的泰安城,咱還守它個鳥!」
有人嘡啷一聲,抽出短刀,不懷好意地看了看劉世民,道:「十三哥,弟兄們的意見就是這些。你說話吧!要怎麼辦?是先宰了監軍督戰的那廝,還是把他留給韃子收拾?只要你一句話,怎麼說,弟兄們怎麼聽。」
當初鄧舍攻下益都,泰安本就猶豫,是降海東,抑或改從田豐。虧了鄧舍魄力足,大膽放了陳猱頭單騎回城,這才招的諸將甘願降城納降。但究諸將本意,終究難免有些不服氣。而今察罕圍城,益都無援,這份不服氣,混合了怨氣,頓時一併爆發了出來。
劉世民汗如雨下,倉急躍起,拽住陳猱頭的披風,急聲解釋道:「主公援濟南,卻不援泰安。此中是有原因的。益都軍馬不足,只夠援一地所用。濟南,淄、青之門戶。若不即刻援救,王保保便隨時可以東犯益都。益都若危,縱援泰安,又有何用?且,儘管如此,泰山腳下,主公不也竭盡所能,派來了高延世、李子繁兩位將軍麼?陳帥!大局為重!且要以大局為重也。」
「胡言亂語!」
「休得信他!」
「濟南是益都的門戶,俺泰安便甚麼都不是了麼?所以就把俺們當作棄子麼?豈有此理!十三哥,……」
咣噹一聲巨響,打斷了諸將的忿然、怨怒。諸人一起抬頭,見是陳猱頭一腳踢翻了座椅。
「十三哥?」
陳猱頭黑著臉,道:「閉嘴!」輕輕從劉世民手中抽回披風,溫言撫慰,道:「主公援濟南、不援泰安的原因,在信中講的清清楚楚,俺很瞭解。即便主公不講,這其中的難處,俺也不是不知。劉大人毋要慌亂。你且放心。猱頭雖為粗人,大局為重的道理,卻還是明明白白的。」
他顧盼諸將,慨然說道:「當日益都夜戰,俺為主公所俘。實話告訴你們,起初俺也並不服氣!但隨之不久,主公即遣俺單騎回城。剛才誰說的,主公以外人視咱?若真把咱當外人,會放心派俺一個人回來麼?」
「故示寬厚,收攬人心!」
「說起容易做起難。小十六,換了你來試試?也好讓俺來瞧瞧你有甚麼本事故示寬厚!這且不說。就算如此。察罕西來,花馬王號稱剽悍,數路之地,旬月間便盡數丟失!如今龜縮棣州,半步不出。又有滕州王士信,更好更乾脆,直接投降了事。這也是素來自以為英雄人物的!如此不堪。不管益都如何,迎面強敵,主公寸步不讓。俺且來問你等,主公現在何處?」
「益都。」
「主公走回海東了麼?」
「沒有。」
「是主公走不成麼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主公為何不肯離去益都?」
諸將預設,無人有一言相對。
「你們還有甚麼話要說?」
沒人出聲。
「陳夫子,天道好還怎麼著?主公信中講的那句話,煩請你再來唸誦一遍。」
陳夫子即為他的文案,應聲而起,道:「天道好還,中國有必伸之理。人心效順,匹夫無不報之仇。言乎遠,言乎近,孰無忠義之心?為人子,為人臣,當念祖宗之憤。」
陳猱頭又問諸將:「你們還有什麼話可說?」諸將無言。陳猱頭拔出環刀,掀開衣甲,轉了刀柄遞給劉世民,道:「勞動劉大人,給俺個忙。」劉世民雙手顫抖,握住刀柄,按照他的要求,在他的胸膛上刻上了八個字:「赤膽報國,誓殺胡賊。」
「誠如主公所言,此戰非關益都,實系國運。諸位,又再言走甚降者,斬!」鄧舍要信上給他講交情,論別的,或許陳猱頭不會搭理。唯獨「忠義」兩字,他看的比天高。他第三遍問諸將:「你們還有什麼話要說?」
陳三四、十六弟等人,多與他乃宗族血親,再加上常年的征戰,感情極好。陳猱頭頑守孤城的決心既下,諸將自然無話可說,拜倒在地,同聲說道:「願與十三哥同生共死。」劉世民跌回座位,至此,才算是長出了一口大氣,不覺汗溼重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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