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雄風

林林總總下來,半個月算快的了。

而察罕要從泰安西上,卻只需兩三天便能抵達益都城下。而且再假設他不放心那如芒刺背的穆陵關,即使決定取道臨朐,加上破關的時間,至多也不過三五日。兩邊的時間一相對比,益都將會要在不久的將來獨對強敵,幾乎板上釘釘。

院子裡的氣氛,變得壓抑。當察罕還在泰安的時候,似乎很遠。忽然一下子,他就要出現眼前。他那如雷貫耳的威名,其部可止小兒啼哭的兇悍,以及所向披靡的勝績。就彷彿一塊沉重的石頭,壓在了羅李郎幾個的胸間。

續繼祖不安地用手來回摩挲劍柄,不由自主地往旁邊走了兩步,反應過來,急忙又悄悄歸回原位。

鄧舍恍若未見。他依舊的神色不變,伸出手來,往旁邊的樹幹上按了兩下。樹不算大,隨著按動,前後搖晃,泛黃的葉子繽紛落下。他仰起頭,任樹葉落在肩膀、身上,許久,悠然嘆息,說道:「見一葉落,而知歲之將暮。睹瓶中之冰,而知天下之寒。風起青萍之末,止於草莽之間。洪公,天冷了,該要加衣。」

「見一葉落」、「睹瓶中之冰」,語出《淮南子》。「風起青萍之末」則見於宋玉的《風賦》。

鄧舍的這兩句話說的沒頭沒腦,看似與眼下的危機形勢毫無關係。但是洪繼勳博學之士,聞絃歌而知雅意,卻立刻行起了大禮,撩起前襟,再拜而言,說道:「今當強敵,益都彷徨。獨主公不以為意,披襟以當之。則察罕雖狠,何足懼哉?聞主公此言,臣心定矣。聞主公此言,益都定矣!臣為主公賀喜,臣為益都賀喜!」

續繼祖瞠目結舌,不知所云。

羅李郎也讀過不少詩書,適才的驚駭過去,微一思索,隨即明白了鄧舍與洪繼勳對談的深意所在。他喃喃吟誦道:「夫風生於地,起於青苹之末。侵淫溪谷,盛怒於土囊之口。緣泰山之阿,舞於松柏之下。飄忽淜滂,激飈熛怒,耾耾雷聲,迴穴錯迕。蹶石伐木,梢殺林莽。……,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。」

「察罕,……。嘿嘿,察罕。」

鄧舍輕輕拍打著樹幹,一手負在身後,仰起頭,閉上眼,靜靜感受沉沉深夜裡來的快哉秋風。風從府外來,從遙遠的西方來。行經千山萬水數百里地,經過了濟南,也許還經過了泰安,吹至此地,拂過他的面孔,似猶自帶有未曾退去的殺氣。又恍惚一股自有的豪氣。

風起青萍之末,侵淫溪谷,盛怒於土囊之口。

鄧舍似看到了濟南城頭,楊萬虎持斧督戰。又似看到了泰山腳下,高延世突圍衝陣。他側著耳朵,好像聽見了甚麼。他以手加額,像是對鏖戰泰安城樓的將士們表示致敬。風聲掠過,夜鳥驚飛。殺氣盤旋益都城,豪氣沖霄丞相府。

風起青萍之末,緣泰山之阿,舞於松柏之下。

細思這走來一路,遼東殺韃子,海東殺麗人。南征北戰,從一個小小的百戶,兩年的功夫,坐擁數省之地,麾下十萬虎賁。察罕,誠為英雄。但海東鄧舍的大名,卻也並非虛得!就連楊萬虎、高延世、陳猱頭此輩,且不畏懼察罕,況且鄧舍?兩虎相爭,毋庸多言,且只看究竟誰勝誰負!

察罕只要敢來,鄧舍便敢與之爭衡相抗,比較高下。更何況,益都此戰,不但關係海東氣數,又最是華夏、蠻夷兩不立!

察罕的軍功,皆從北地紅巾上來。說白了,都是從屠殺漢人上來。他維護的蒙元,即為鄧舍的仇敵。贊其為梟雄,是英雄重英雄。然而可是,彼之英雄,我之仇讎。讚許並不一定就代表友好。鄧舍久處高位,或許很多地方都有些改變了,只有一點,他牢記著他的祖宗血脈。漢人的傳承,須臾片刻,絲毫不敢有所忘卻。

鄧舍半夜不睡覺,還有適才的手握玉帶,時緊時鬆,的確皆因有所思。但他的所思,絕非因察罕之將來,而心存畏懼!他問道:「誰人為我,且唱軍歌?」

「黃河西來決崑崙,咆哮萬里觸龍門。秦始皇,漢武帝,雄兵百萬清胡塵。……」

此首軍歌,乃鄧舍專為軍隊所作。上至秦漢,下至唐宋,其中的華夏英雄多有稱頌。續繼祖新投不久,還不會唱。洪繼勳、羅李郎卻都是會的。才起頭唱了一段。鄧舍打斷,道:「且轉唐宋段落。」

「隋唐名將千千萬,我之盛世萬古揚。何止武,單說文。河南洛陽王玄策,單人獨騎滅敵國!滿堂花醉三千客,盛唐氣象誇渾雄。我皇宋,嶽武穆,一片丹心報天子,精忠報國世所聞。怒髮衝冠憑欄處,願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!」

本來這一段還該三複詠歎。鄧舍手打節拍,直接把詠歎掐掉,又道:「且歌尾段!」

「中華自古有英雄,炎黃血脈傳至今。看我北來漢騎三千萬,看我祖龍皇氣連綿生。」

歌意雄渾,曲調慷慨。幾句詞兒唱下來,羅李郎蒼白的面色也似因此得到了些許的好轉。初次聽聞的續繼祖,也不由精神為之一振。

風起青萍之末,飄忽淜滂,激飈熛怒,耾耾雷聲,迴穴錯迕。蹶石伐木,梢殺林莽。此所謂大王之雄風也。

鄧舍有膽謀奪益都,便早就做好了與察罕正面相抗的準備。儘管因察罕來的太快,不及作充足之預備,但從始至終,他壓根就從沒有過半分的懼意。他此時的胸懷中,風雷起。意氣風發,熱血沸騰。

彼之英雄,我之仇讎。他說道:「韃子。……,嘿嘿,韃子。」收回拍打樹幹的手,抽出腰間的短劍,反轉來,遞給洪繼勳,道,「以我此劍,傳命三軍。即日起,秣馬厲兵備戰!」

「是。」

「並遣偵騎,往去泰安。察罕軍倘有異動,立刻來報!」

「是!」

鄧舍顧視眾人,微然一笑,又問洪繼勳,道:「洪先生,還記得昔日關鐸問志,我怎麼回答的麼?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穆陵關。

南燕主鮮卑慕容超沒有守穆陵關,放了劉裕輕鬆過關。劉裕入關前,就說道:「我一得入峴,則人無退心,驅必死之眾,向懷貳之虜,何憂不克!」既入關,「舉手指天」,又歡喜地說道:「吾事濟矣!」

察罕與王保保圍益都時,安豐曾派有援軍過來,之所以沒能指上用場,也便是因為被阻在臨朐之外。「劉福通以兵援田豐,至火星埠,擴廓帖木兒遣關保邀擊,大破之。」火星埠,即在臨朐西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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