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行健雖不信白蓮教,——其實海東上下,文武諸臣,也沒幾個信奉白蓮教的。白蓮教的「五戒」,其中有一條「戒酒」。只從這一條,就能看的出來。沒事兒的時候,鄧舍常召功臣諸將飲宴,沒誰不喝酒的。即使王士誠等益都諸人,也沒有說滴酒不沾的。很大程度上,白蓮教只是一個手段。現在,就是運用這個手段之時了。
楊行健沉吟片刻,道:「選城中的忠貞教眾,組成隊伍。人不需多,多分幾隊。日夜輪班,遊走城內。走到處,皆高宣佛號,誦教義經典。引居民轉念彌陀,堅定他們同生淨土之念。」
劉福通所部,遇到艱險的時候,常有同念佛號,以堅信念的舉止。楊行健此為事急從權,姑且學而用之。眼下形勢,指望用華夷的分別、民族的大義,又或者忠君報國的思想去鼓舞居民團結抗戰,很明顯是不切合實際的。楊行健絕非迂腐之人,只要有助守城,對他來說,用什麼手段都無所謂。屬官聞令,自去安排佈置。
「只這一項佈置,怕還不夠。不信白蓮教的民眾也有。叫城內寺廟、宮觀裡的僧人道士,也出來組成佇列,宣諭城中。城中居民不是傳言察罕天上將星下凡麼?我海東在益都之東。本官記得不是也有傳言,‘紫氣東來’?真人自東而來。教僧人、道士們好好給百姓們批講批講。」
「紫氣東來」,這是趙忠早先在益都散播的傳言。此時又用的上了。
「再請劉平章、楊將軍,堆積日來斬獲的韃子首級,放置城內,給居民觀看。以堅其守城之信心。」楊行健往邊兒瞧了眼,示意指派辦此事的官員近前,低聲補充道,「堆積的首級多少不要緊。記住,務必要緊多挑揀幾個長相威猛的,詐為韃子猛將。昨日守戰,胡蘇北胡千戶不是斬獲最多,論功第一麼?把他殺死的韃子數目再翻上兩倍,遍傳城中!」
這一招叫豎立英雄典範。
一個英雄,在激勵士氣方面,往往比十員猛將都管用。楊行健久受鄧舍的薰陶,往日常見鄧舍使用此計。楊萬虎的部隊打下了王京,鄧舍就賜予其先登入城中的千人隊一個「漢陽營」的美稱。兩者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那屬官心領神會,轉身自去。
夜色深沉,戰火不絕。一行人立在城內,兀自覺得地表震動。朝著南城牆處看了多時,見敵我士卒廝殺喊叫,糾纏鏖戰不休。又遠遠望見楊萬虎的身軀挺立城樓不動,劉珪悄悄地向後一退再退。有人面帶憂色,問道:「大人,韃子圍城已有數日。不知主公的援軍何時會來?」
「援軍之事,自有主公運籌。守城之責,在你我眾輩。
「方今天下逐鹿、群雄競起。南北英雄,北地唯有主公與察罕兩人而已。田豐鼠輩,抱竄於棣州;孛羅狡兔,觀望於宜興。此兩者,皆小兒輩也。今日濟南之戰,可謂決定北地的氣運一戰,勢必天下矚目。諸公皆飽學高明之士,不必行健來講,也定然對此早已心中有數,清清楚楚。
「濟南勝,則諸公的赤膽忠心,主公定不會相忘。濟南失,則諸公之偉烈英名,亦必傳遍南北。此戰,對於你我而言,是成則顯貴,亡則青史。大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當五鼎烹!人生如此,夫復何求!既然如此,援軍何時會來,又有什麼關係呢?此為行健的微末淺見,諸公以為如何?」
楊行健左右的屬官、親兵,皆親信人,都是海東舊人。人皆振奮,都道:「大丈夫生不五鼎食,死當五鼎烹!」
一隊隊的民夫,在士卒的監督下,抬著開水、飯食,以及補充戰鬥消耗的箭矢、用來打敵的瓦片、木石等物,川流不息,經過楊行健等人的身前,送去城頭。楊行健果斷敢為,先採取措施安頓民心,又用言辭激發出來屬官的勇氣,仰頭看了看天色,繁星點點,長夜未央。他拍了拍肩輿,吩咐:「去城頭,本官要與平章、將軍同肩並戰。」
肩輿,轎伕們抬在肩膀上行走的。他高高踞坐其上,打發了屬官各安其職,然後只帶了三兩個親兵,徑往城頭奔去。
他去上城頭,可能對守城的戰鬥不會有幫助,但是以他文臣之身,竟然有膽氣登城觀戰,對軍中計程車氣與城中的民心卻定然會有不小的鼓舞。越近城邊,危險越大。地面因挖掘壕溝的原因,起伏不平,甚不好走。
城外察罕軍的投石機、火炮,不時打入城內,或者在城頭上滾兩滾,墜入內城牆下。落的不是地方的,一塊巨石就能沖垮好幾座民宅。巨響不斷,煙塵漫天。直教人分辨不出,沒火把照明處,黑壓壓的難見五指,到底是因為夜色,抑或還是因為煙塵。
好在住在城邊的居民早就已經分散入了城中。除了民夫、士卒的誤傷,人員的傷亡並不算多。
除了巨石、炮彈,還有城外土山上射進來的箭矢。嗖嗖嗖,落雨也似。穿過土牆,走過壕溝,轎伕們迎著箭雨,順著馬道,艱難地朝城頭上行走。路過的民夫紛紛給他們讓道。落箭太多了,民夫們動輒便有中箭,慘呼痛叫,隨即被扶下抬走。楊行健坐的位置高,相比之下,危險性更大。跟在轎子邊的親兵從者抬起盾牌,為他遮擋。楊行健看了眼兩邊鬧轟轟的民夫佇列,幾乎所有的民夫都在看著他。他略整衣冠,正襟危坐,道:「去掉盾牌。」
「大人?」
「去掉盾牌!」
盾牌撤掉。露出他毅然堅定的形象。冒矢石,神色泰然。也不知從誰人先起,民夫的佇列漸漸安靜下來。中箭的不再高呼,引漿的陷入沉靜。一個、又一個,一隊、又一隊,成十上百,成百上千的民夫,跪倒在地。無數的人,仰望他高高在上,迎面箭雨,神色自若,一步步,登上了城頭。
「楊大人!威武。」
是夜起,城中傳言頓息,居民遂安。城頭上,星光燦爛,楊行健下了肩輿,與楊萬虎並肩而立。縱槍林箭雨,他們絲毫也無憂懼。兩人相顧一笑。雖一文一武,此時不免惺惺相惜。楊萬虎道:「大人來了?」楊行健答道:「為將軍助陣。」沉默了片刻,楊行健又道:「王保保攻勢雖銳,不足懼也。」楊萬虎點了點頭,沒有回答,極目遠眺,視線投往南方。
透過重重的夜幕,往南。經由燈火通明、正在熱火朝天築造營壘的高延世、李子繁部的頭上再往南。同一片的璀璨星空之下,南方往南,泰安。守益之關鍵在濟,守濟之關鍵在泰。泰安在,察罕河南軍無法北上,則無以支援王保保。泰安失,察罕與王保保河南、河北軍會師一處,則濟南難保。
※※※
注:
1、劉福通所部,遇到艱險的時候,常有同念佛號,以堅信念的舉止。
歷史上,紅巾軍東征高麗。時值冬日,大雪紛飛,天寒地凍,三軍士卒凍傷者甚眾,皆聚集帳內,唱誦佛經,互相取暖。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《三國之最風流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