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章 萬虎

儘管劉珪每次都把提議的將校斥責了回去,但他到底怎樣想的?是否真的不同意,又或者只是故作姿態,首尾兩端?沒人知曉。

王保保的此番攻城卻改變了策略,炮響過後,並沒有立即展開攻勢,而是調出了一隊隊的軍卒,打起軍旗,巡遊城外。察罕乃北地強雄,佔據有河南、河北、山西、陝西的大塊地盤,軍用又足,士卒且勇。王保保挑選出來的又皆為精銳,列成隊伍,打著火把,整整齊齊地出來一轉,城頭楊、劉兩軍士卒齊看。火光沖天裡,但見其軍:器甲精新,軍容甚盛。排列最前的千戶官與列在隊伍中間的百戶官們,鎧甲外皆被繒綺,金銀炫耀,望之森然。城中劉珪軍望之氣奪。

察罕軍士卒川流不息,從左營出來,轉一圈,入右營歸隊。

從濟南城圍日起,楊萬虎就沒下過城頭,他倒提大斧,挨著垛口,也仔仔細細地觀望多時。劉珪在他身邊。楊萬虎轉頭笑道:「韃子軍此出彼進,平章大人以為如何?」劉珪年有四旬,強作鎮靜,道:「這是王保保的攻心計。故意在向你我炫耀。」楊萬虎嗤笑,道:「窮山惡水出刁民,吃苦耐勞最亡命。不知平章大人麾下怎樣,俺們海東軍馬窮慣了,反正是越見彩頭,越有鬥志。」他這句話的言下之意,把王保保的炫耀當作了未來的戰利品。劉珪乾笑不言。

不多時,王保保炫耀畢,又三聲炮響,依舊白瑣住、豁鼻馬當頭,率眾攻城。

楊萬虎早有預備,大斧一揮,整個的南城牆上點滿了火把,照耀的城裡城外數里地亮如白晝。輪值夜晚守城計程車卒有的持槍挺戈上前,有的捲動狼牙拍、檑木等機關,做好施放的步驟。機關多由鐵索轉動,立時吱呀呀噪音大作,使得聽到的人不由牙酸。這海東士卒還真如楊萬虎所言,越遇敵人強盛,越是鬥志昂揚,一個個勇氣百倍,真不愧親衛五衙的精銳之名。

王保保攻城的手段,還是那幾樣。

豁鼻馬走天橋,白瑣住攀雲梯。把投石機、火炮聚集在一處,集中往城南牆的一角拋擲、發射。衝車撞牆,飛矢雨集。白瑣住帶了千餘精卒打前鋒,皆縛刃在背,銜刀在口,前赴後繼,援牆而上。

楊萬虎向劉珪微微抱了抱手,道:「平章大人,且請退後。」

他往左右吩咐兩句,旗手打起軍旗,傳令官沿牆奔跑,大聲下令。放置在城牆垛口處的強弩、火銃一時俱發,洞甲穿中。只聞聽城下人仰馬翻,一時間殺傷甚眾。火炮等物也迎著元軍的矢石,朝著他們安置火炮、投石機的地方,如怒吼的猛虎也似,傾斜發射。夜幕沉沉,地動山搖。

輪到今夜守城的,有兩個軍官,一個胡蘇北,一個方米罕。

他兩個人要說起來與郭從龍有些關係。鄧舍初見郭從龍時,砍了一個失職老卒的頭,責罰了兩個軍官。這兩個軍官,便是胡蘇北與方米罕。那被砍頭的失職老卒乃方米罕部曲。方米罕本為百戶,受其牽累,降職九夫長。從中層軍官一下子變為了基層軍官。胡蘇北原為千戶,是方米罕的上官,倒是官職沒變,捱了一頓杖打。

隨後,海東征伐南高麗。郭從龍被編入了方米罕部下,連帶胡蘇北,一併交給楊萬虎,由他指派。自此入了安遼軍。

郭從龍屢立功勳,與方米罕等先登高麗王宮,生擒高麗王。戰後,論功行賞,郭從龍拔擢三級,方米罕官復原職。換而言之,間接地因郭從龍,方米罕降職。又直接地因郭從龍,方米罕復職。真可謂「成也蕭何,敗也蕭何」。如今郭從龍青雲直上,方米罕卻還依然是個百戶。

不過,以他的年齡而論,已經算是不錯的了。鄧舍軍中年幼者不少,但是做到百戶以上的,只有寥寥數人。官位最高的自然鄧承志,然後高延世,再下邊就是方米罕。

鄧承志雖勇,有左車兒與鄧舍的先後調教。高延世將門虎子,只看他會用馬槊就知道家中有錢。只有方米罕是真正的窮人家子弟,從軍前,只不過是一個流民。為了實現每天能吃到肉的理想,一刀一槍拼殺出來的軍功。

他也改名字了,「米罕」是肉的意思,叫方肉不好聽。取了個諧音,把「米罕」換了倆同音字。換湯不換藥。軍中都是大老粗,誰管他用的什麼字,所以大多還是依舊叫其原名。

這會兒見察罕軍夤夜攻城,萬虎以下,諸將身自奮戰。方米罕首爭前鋒,勇敢無前。胡蘇北出身積匪悍賊,殺人伍裡出來的,也是十分勇猛,彎弧發射,矢無虛發,元卒斃者相屬。王保保城下仰望,催戰鼓聲雷動。

雙方你來我去,一場混戰,打的不分上下。戰至夜深。劉珪雖退,退未走遠。城頭上也有他計程車卒,四五百人,傷亡已近半數。其中帶隊的一個副百戶身中數創,神色倉皇。不小心陷入了七八個元軍士卒的圍困。他的部下各自為戰,一下子沒人顧得上他。

方米罕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,相隔幾步。楊萬虎安排守城,是安排每個軍官負責幾個垛口,方米罕與那副百戶剛好相鄰。轉眼處瞧見,他急提搶往救。一邊大叫:「瘦猴!鐵牛,這邊來。」

瘦猴、鐵牛,都是跟隨方米罕已久的部下。在方米罕最早任九夫長的時候就跟著他了。東牟山一戰,與納哈出對壘,此兩人很立了些許功勞。現如今,方米罕官居百戶。他們自然也水漲船高,升任牌子頭。

三人一前兩後,賓士近那副百戶所在之處。

瘦猴瘦小,趁手的兵器早砍的缺口,丟了換掉,用地上才撿的鐵鞭,不由分說,往圍著那副百戶的一個元卒頭上就砸。鐵鞭算重武器,砸著就傷,況且砸的是頭?那元卒是背對著他的,毫無防範,被砸了個腦漿迸裂。

鐵牛壯實,本用的兵器也壞了,不知哪裡撿來的一條戈矛。他緊跟著衝到,隨手挑開另一個元卒砍向那副百戶的長刀,來不及回手再刺,大叫一聲,舍掉矛戈,揉身撲上,抱住那元卒,不由分說,開嘴就咬,硬生生撕掉了那元卒的半截耳朵,滿嘴鮮血。那元卒措手不及,嘶聲連呼,拼命掙扎。鐵牛放開手,抬起一腳,把他踹下城牆。

瘦猴與鐵牛這廂廝鬥,城牆垛口又有元卒爬上。螳螂捕蟬,黃雀在後。爬上來的元卒又從瘦猴與鐵牛的側後偷襲他們。

瘦猴有鐵鞭在手,尚可遮擋。鐵牛沒了兵器,待轉頭去拾,沒時間了,眼見赤手空拳,要死在敵人刀下。方米罕才解決了別的兩個圍困那副百戶的元卒,見勢不妙,奔跑趕上。順路挑起地上不知誰人的一柄短劍,踢給鐵牛。手中兵器劈頭蓋臉,直往那幾個才上來的元卒身上打去。瘦猴也來幫忙。鐵牛因而得以緩過來一口氣,卻沒去拾那短劍,因為他根本沒功夫彎腰。反手拽住垛口上的火把,權且舞動當作武器。三個人齊心併力,把那幾個元卒打下城牆。

再回頭去看,急趕著過來想要救的那副百戶早已橫屍當場。而殺他的那幾個元卒,一轉眼的功夫不到,也先後被其它守軍砍死。

顧不上惋惜、傷感,方米罕遙遙聽見有人厲聲喝叫:「方米罕!你的位置呢?擅離職守!你是又想要降職,還是想要老子直接砍了你的頭?」卻不是楊萬虎是誰?方米罕高聲回答:「這邊劉軍副百戶死了!」楊萬虎一眼也沒去看地上那副百戶的屍體,直接命令道:「兩片轄區全交給你管!」方米罕大聲應諾。

城下以及土山的元軍強弓勁弩施射,方米罕只顧與楊萬虎對話,沒有注意,突然痛叫一聲。楊萬虎問道:「怎麼?」方米罕道:「中了韃子箭。」何止中箭!那強弓箭矢何等的力道?破其鎧甲,洞穿其股。鮮血淋淋,順著腿,汩汩如溪水,往下流淌。楊萬虎終於捨得放眼過來,看了看,道:「傷重,且下城包紮。」轉頭欲待喚後備軍官上來。

方米罕咬緊牙關,拽著穿透出來的箭鏃,把箭矢拔了出來。瘦猴與鐵牛慌忙一個警戒護衛,一個撕裂衣袍,為他火線包紮。方米罕叫道:「末將雖微,亦國家一將。怎能使韃子有傷將之名!不需後備替換,末將尚可再戰。」有傷不退。

夜空繁星點點,城上戰火紛飛。

楊萬虎哈哈大笑:「好漢子!這才是咱安遼軍裡好兒郎。」方米罕年不過十七八,膽氣若斯,軍中莫不壯之。三軍振奮。軍人奮勇,呼聲動天地,無不以一當百。劉軍色變,立在其後的劉珪雙股顫慄。

城下王保保遠遠觀看,見楊萬虎瘦而矮小的身軀,屹立城牆,明晃晃的大斧擔在身後,迎對矢石如雨,穩站不動。時而叱吒,時而喝令。凡一令下,諸將皆忘生。為得其一嘉獎,軍卒爭先赴死。

他慨然而嘆,道:「這怎麼是虎呢?簡直像是夜叉!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王保保年齡。

王保保生年不詳。察罕帖木兒生年亦不詳。

到了1366年,當時察罕已死,王保保遣兵攻陝西,調李思齊等四路軍馬來相助。李思齊時年43歲,痛罵王保保,說:「乳臭小兒,黃髮猶未退,而反調我耶!我與汝父同鄉裡,汝父進酒猶三拜而後飲。汝於我前,無立地處,而公然稱總兵調我耶!」

「乳臭小兒,黃髮猶未退」云云,料來有誇大之處,實乃汙衊之辭,是自居長輩。但是似乎也可由此看出,王保保的年齡並不大。

察罕與李思齊是一起起兵的。察罕功勞顯著,位在李思齊之右,又是色目人,與李思齊飲酒,尚且「進酒猶三拜而後飲」,或許這話裡也有李思齊的自誇之處,但是如果察罕比李思齊大很多的話,肯定不會如此。所以,就不說察罕比李思齊小,他兩人的年歲不會相差太大,卻大約還是不錯的。又,察罕死後,其麾下不少的悍將都先後脫離了王保保,這其中料來也是有王保保年歲太輕,資歷太淺,鎮壓不住的原因。

假設察罕與李思齊同歲,再假設他二十歲時收養的王保保,王保保自幼為察罕收養,又假設他當時三五歲。則1366年,他也不過二十七八。二十多歲,未及而立,「乳臭小兒,黃髮猶未退」,好像也就說的通了。當然了,王保保真實的年齡,甚至有可能還比這個推算更小。

又,王保保妹王氏,在1371年,被朱元璋選為次子秦王妃。秦王是1356年出生的,當時15歲。王氏總不會比他大,就算大,也不會大多少。王保保下邊還有弟弟,王氏或許是他的幼妹,但由此似也可推出王保保的年齡。朱元璋稱他為「天下奇男子」,說不定,這其中也有因其年少,「後生可畏」的緣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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