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二章 群雄

並在這一年,朱元璋往士誠處派遣臥底,選侍衛十三人,佯稱得罪於上,詐降士誠。士誠配以妻,撫之甚厚。可惜沒過一個月,侍衛中有一人,名叫周海的出首告密,俱被斬於虎丘山下。

也是在這一年。張士誠、朱元璋鬥智鬥勇。方國珍陰持兩端。與張士誠結為婚姻的同時,正月,又遣使奉書獻金帶與朱元璋納款。三月,更自稱獻臺、溫、慶元三路與金陵,並遣其次子往去金陵為質,朱元璋厚賜而送還。十月,他卻又受了元帝詔封,為江浙行省平章政事。

同時北地戰火也愈燃愈烈。

二月,山東田豐部將楊誠由飛狐克蔚州,據之。同月,孛羅起復仇之軍,大敗關鐸在豐州、雲內、東勝。關軍奔潰。元帝詔孛羅移兵鎮大同,為京師悍蔽。五月,察罕圍汴梁,八月,克之。

同年,山東內訌,趙君用殺毛貴。七月,王士誠、續繼祖渡海回益都,殺趙君用。仍奉毛貴之子為總兵,以鎮山東之地,朱元璋欲知齊魯燕冀之虛實,遣衛士何必聚做小毛平章的伙伕。

不止群雄紛爭、內鬥,元廷內部察罕與孛羅的矛盾也開始出現。並且奇氏與皇太子亦開始圖謀促元帝內禪退位。

五月,皇太子奏請巡北邊以撫綏軍民,御史臺臣上疏固留,詔從之。十二月,因憾帝黨重臣太平忤己,並使監察御史誣中書左丞成遵、參知政事趙中以贓罪,杖殺之。此兩人,皆太平之羽翼。

也是在這一年,鄧舍起兵永平,所向披靡。先借遼東紅巾之勢,掩有高麗,羽翼初成,繼麾軍北上,入取遼陽。小明王詔以海東丞相,封燕王,名聲始傳與天下,為諸雄所知。

是歲,五月,山東、河東、河南、關中等處蝗飛蔽天,人馬不能行,所落溝塹盡平,民大飢。八月,蝗自河北飛渡汴梁,食田禾一空。八月,大同路蝗,襄垣縣螟蝝。是夏,京師又大飢,民殍死數十萬,十一門外各掘萬人坑掩之。

江南富庶,北地幾乎年年災情。察罕攻取汴梁之後,沒有立即展開對山東之攻勢,此亦為一關鍵之緣由。

縱觀多年形勢,若無海東的異軍突起,或許這種天下紛亂的局面還會持續下去,依然還會以江、淮為界,南北群雄各自為戰。然而,鄧舍入主益都,這南北的格局亦悄然地在逐漸因之改變。

朱元璋、陳友諒相繼遣使往去益都結援、示好。張士誠又不比陳友諒,他先前得了徐州等地,地盤正好處在朱元璋與山東之間。

聞訊當時,他正設有盛宴,與子弟、群臣歡飲賦詩,當即驚動變色,說道:「海東步卒強盛,屢敗元軍。兼有齊魯之地利,為我鄰邦,又與朱重八共為宋臣。吾料重八必會與之結援。吾亦當與之盟約。」

即日,遣使攜寶物,走水路,星夜兼程趕赴益都。

同一時間,訊息亦傳入台州。這路訊息走的海路,所以較快,與士誠得到情報不分遲早。方國珍正在鹽場,巡視曬鹽所獲。他雖貌似老農,投機取巧誠其一貫的作風,聞訊,沉吟良久,再三斟酌。

台州距離益都遠是遠,但益都也有水師,不能不預早防範。他也看出了察罕與山東必有一戰,說道:「如此,則日後山東與察罕必有一戰。兩虎相爭,有一勝。益都離我雖遠,卻也臨海,並且海東水師不弱,南高麗、益都皆富庶之地。小鄧若勝,則其勢必大。吾不可不未雨綢繆,且遣人先與之盟」。

江南戰火正酣,北雄踏足中原。

南方或不及十虎之數,然北來的這位,如陳友諒臣子所言:心狠手辣,又如陳友諒所言:敢作敢為。卻的確不負狼顧之名。江南群雄提早與之結好之餘,無不觀望,靜待山東變局。山東之何去何從,卻又只看察罕與海東的一戰。

那麼,察罕會不會出軍,侵攻山東呢?

幾乎便在朱元璋、陳友諒、張士誠、方國珍等遣使的同時,元帝下詔,至察罕軍中:「詔,河南行省平章政事察罕帖木兒親率天子之軍,平定齊魯。並及平章孛羅帖木兒出軍塞外,平定遼東。」

察罕帖木兒集諸將,拜中軍帳內,接聖旨,遵令諭,口呼萬歲,舞蹈再拜:「臣察罕帖木兒遵旨。精忠報國,誓滅齊賊。赴湯蹈火,以報聖恩。」

其子王保保、麾下虎將貊高、關保、虎林赤等亦口呼萬歲、舞蹈再拜,按劍齊聲:「精忠報國,誓滅齊賊。赴湯蹈火,以報聖恩。」帳外諸軍,士馬顯耀。他們奮臂舉戈,槍戈如林,同聲大呼,聲遏行雲:「精忠報國,誓滅齊賊。赴湯蹈火,以報聖恩。」

山東,益都。

玉體橫陳夜,郎君顛狂時。一夜春恩,王夫人不堪撻閥,面上潮紅,渾身慵軟無力。鄧舍披衣而起,透過帳幕,紅燭下,隱約映出她露在外的秀腿彎臂。她媚眼如絲,瞧著鄧舍,意猶未盡,悄聲問道:「夜漏未盡,鄧郎哪裡去?」嘴角邊,兀自帶著一絲白涎,不知是甚麼物事。

鄧舍笑了笑,行至窗邊,推窗遠望。遙遙東方的天空,夜色深沉。恍惚間,他似看到了一點青銳之氣,沖霄而起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方國珍言稱等待真主。

「同縣章子善來遊說:‘足下奮袂一呼,千百之舟、數十萬之眾,可立而待。溯江而上,則南北中絕,擅饋運之粟;舟師四出,則青、徐、遼海、廣、甌、越可傳檄而定。審能行此,人心有所屬,而伯業可成也。’

「公曰:‘君言誠是,然智謀之士不為禍始,不為福先,朝廷雖無道,猶可以延歲月;豪傑雖並起,智均力敵。然且莫適為主,保境安民以俟真人之出,斯吾志也。願君勿復言。’子善謝去。」

2、張士德。

小字九六。

「七月,張士德至建康,朱元璋以禮待之,供珍膳,俟其降。士德不食不語,其母痛之,令士誠歲饋建康糧十萬石,布一萬匹,永為盟信,朱元璋不許。士德以身縶,事無所成,間遺士誠書,俾降元以圖建康,遂不食而死。」

張士德之被擒,有一說在常州之戰中。

徐達圍常州城,「士誠自姑蘇,發其弟張九六將數萬眾來援」,「(徐達)乃去城十八里,設伏以待,仍命總管王均用率鐵騎為奇兵,達親督師與九六戰。鋒既交,均用鐵騎橫衝其陣,陣亂。

「九六退走,遇伏馬蹶,為先鋒刁國寶、王虎子所獲,並擒其將張、湯二將軍。九六即士德,梟鷙有謀,士誠陷諸郡,士德力為多,既被擒,士誠氣沮。」

較之常州之戰的史載:「士誠遣數萬眾來援,達乃去城十八里,設伏以待之,仍命總管王均用,率鐵騎為奇兵,達親督師,與戰於龍潭。鋒既交,均用以鐵騎橫衝其陣,陣亂,士誠兵退走,遇伏,遂大敗。」

兩者很相似,只不過後者多了個張士德被擒。而所記載的時間一樣都是至正十七年七月,當時常州早就被克,徐達攻打的應是常熟。料來大約是把兩樁戰事混在一起了。

有個士德的軼事:

「張士城據蘇府,其弟士德,攘奪民地,以廣園囿。侈肆宴樂,席間無張明善則弗樂。一日,雪大作,士德設盛宴,張女樂,邀明善詠雪。明善倚筆題雲:‘漫天墜,撲地飛,白佔許多田地。凍殺萬民都是你,難道是國家祥瑞。’書畢,士德大愧,卒亦莫敢誰何。」

士德儘管智勇雙全,但是在奢侈享樂上,卻也未能免俗。不過,這是當時群雄皆有的習氣,細論起來,似乎並不足為怪。然而張明善當面諷刺,士德卻沒有惱怒,非但沒有惱怒,而且因之「大愧」,卻也由此可見他的氣度與胸懷。

時有維揚蘇昌齡,江左名士,與當時的大詩人、文壇領袖楊維禎等皆有來往的,士德聘其為參謀,任職幕府,人稱之為「蘇學士」。由此,亦可見其的折節下士,求賢若渴。

3、陳保二。

至正十六年六月,「大明降將陳保二叛降於張士誠,誘執詹、李二將。

「保二,常州奔牛壩人。初,聚眾以黃帕首,號‘黃包頭’軍。湯和等下鎮江,徇奔牛、呂城,保二以眾降。至是復叛。」

「太祖遣人往揚州招到青軍元帥單居仁、馬某等過江。居仁男單大舍糾同呂城‘黃包頭’元帥陳保二,執頭目叛降張士誠。李文忠哨杭州,獲陳保二,太祖殺之。克蘇州,生擒單大舍,付居仁自處之。居仁曰:‘不忠不孝,當碎其肉。’縛於市曹,凌遲處死。」

4、俞通海軍至東洞庭山。

巢湖水師的將領有廖永安、廖永忠兄弟,以及俞廷玉等人。俞廷玉有三子,俞通海是其長子。

「吳樞密院判俞通海,以舟師略太湖馬跡山,降張士誠將鈕津等,遂趣東洞庭山,士誠將呂珍率兵御之。

「諸將倉卒欲退,通海曰:‘彼眾我寡,退則情見,彼益集其眾,邀諸險以擊我,何以當之!不如與之戰。’於是身先士卒,矢中右目下,通海不為動,徐令勁者被己甲立船上督戰。呂珍不得利,乃引去。」

5、太湖水戰。

「大明元帥徐達、邵榮克宜興。廖永安率師擊士誠兵於太湖,乘勝深入,與呂珍戰,為其所獲。

「上遣使渭達曰:‘宜興城小而堅,猝未易拔,西通太湖口,張氏餉道所出,若斷其餉道,軍食內乏,城必破矣。’乃分兵絕太湖口,併力攻城,破之。永安復率舟師深入,遂為所獲。」

6、楊完者。

「達識帖睦爾陰約張士誠攻殺楊完者,其部將員成率李福、劉震、黃寶、蔣英等來降。

「徽州、建德皆已陷,完者屢出師不利。士誠素欲圖完者,而完者又強娶平章政事慶童女,達識帖睦邇雖主其婚,亦甚厭之,乃陰與士誠定計除完者。揚言使士誠出兵復建德。完者營在杭城北,不為備,遂被圍,苗軍悉潰,完者與其弟伯顏皆自殺。其後贈完者潭國忠愍公,伯顏衡國忠烈公。完者既死,士誠兵遂據杭州。」

「丁酉,張氏遣偽隆平知府周仁詣軍門納款,既降(元),張氏部將史文炳往杭州見完者,相見甚歡。文炳大設宴,盛陳烏銀器皿、嵌金鐵鞍之類,盡以遺楊,自是約為兄弟。久之,楊謀復建德,文炳以所部從之。及史以麾下兵圍楊北關營中,言是受丞相節制,完者出戰屢挫,乃縊於營中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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