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江都

「王士誠呢?」

「不知下落。」

「且將急報拿來。」

陳友諒收起弓矢,細觀其文,面色疏忽數變。

「皇上?」

「好一個小鄧!」

這個訊息石破天驚,諸將的注意力頓時被吸引轉移。張必先倒抽一口冷氣,道:「海東小鄧與王士誠同為偽宋臣子,背後裡捅刀子,這廝實在陰險毒辣。也不怕小明王尋他的麻煩,不懼天下人的斥罵麼?」

「劉福通兵敗汴梁,昔日的實力早蕩然無存,所剩無幾。小明王有何可怕之處?小鄧,小鄧,好一個小鄧!」

出乎諸將的意料,陳友諒的表情陰晴不定了片刻之後,忽然展顏作喜,如果說他的第一句「好一個小鄧」,表達的還是不可置信之意的話,這第二句的「好一個小鄧」,隱約卻帶了有讚歎賞識的語氣。

「皇上,有何之好?」

「敢作敢為,剛猛勇斷,大丈夫當如此。」

諸將面面相覷。這簡直又進了一步,不是讚歎賞識,而是惺惺相惜了。有機靈的,想到了陳友諒所做過的事情上。陳友諒弒主稱帝,鄧舍同室操戈、侵吞友鄰地盤,細細想來,這兩下里還真有些許的相似,有異曲同工之妙。

有人順著他的話鋒,說道:「小鄧已有海東,今再據益都,實在不容小覷。假以時日,會不會成為咱們的心腹大患?」

「小鄧或能稱雄一時,長久並不見然。」

「皇上的意思是?」

陳友諒投軍前,嘗為縣貼書,奔紅巾,又做過倪文俊的簿書掾,識文斷字,很是有些學問,可謂義軍群雄中少見的文武全才。此時講起話來,剖析事理井井有條、層次分明,他說道:「齊魯雖富,海東太遠,中隔海峽,控制不易。遍觀古今,未聞有從遼而取齊者也。朕看這急報上所講,觀小鄧取益都的過程,之所以可得成功,全賴士誠優柔,又且兩人同為偽宋臣子,並非敵對,所以一時僥倖。

「然,他畢竟外來戶,難以倉促站穩腳跟。其肯與田豐共分士誠舊地,料來原因也正在此。若只是這樣,還不夠。田豐亦一時之雄也,要非剛好外有察罕、孛羅之重壓,又豈會因區區分地之利,便容他就這般輕易入齊?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此天時者也。小鄧得有天時,故此成功。

「可也正因為此。察罕何許人也?北地人傑!田丰容得了小鄧,他,卻不見得能容。以朕看來,不出年內,察罕與山東必有一戰!」

英雄所見略同,他短短片刻間,做出的分析正與鄧舍、田豐、朱元璋諸人的分析完全一樣。張必先還是有點迷惑不解,提出疑問,道:「縱如皇上所料,察罕與山東定有一戰,卻為何就能斷定戰事必然起於年內?」

陳友諒伸出手指,指了指天空,指了指地面:「春耕秋戰。今年不戰,卿覺得察罕有耐心拖到明年?即使他有這個耐心,韃子皇帝可不一定有!田豐本就軍銳,再加上小鄧,大都危矣!」

「那麼,以皇上看來,這場即將來臨的戰事,是察罕的勝算大些?抑或小鄧與田豐的勝算大些?」

「小鄧有天時,與田豐聯手,也算是半得地利,只是惜其才得益都,卻無人和。

「察罕兵多將廣,猛將如雲,謀臣如雨,上下一心,齊力團結,人和有之。汴梁、洛陽諸地現在其手,他若出軍,可走陝西、河北,也可走汴、洛,如此,形成兩面包圍的態勢,猶如甕中捉鱉,山東雖有泰、河之險,這地利,察罕卻是也有一半。」

「小鄧有天時,察罕有人和,地利分別一半。然則此山東之戰將會不分勝負?」

「不然。天時、地利儘管重要,關鍵還在人和。」

「小鄧會敗?」

「若察罕此次出軍山東,是奉的韃子皇帝旨意,並且韃子皇帝的旨意不僅下給了察罕,也同樣下給了孛羅,而孛羅又肯奉詔與察罕相隨出軍。那麼,小鄧的勝算就不會大。」

「這又是為何?察罕兵威甚狠,以他一人之力,難道還攻不下山東?」

「察罕與孛羅兩有矛盾。孛羅若不肯隨行,則是察罕雖有內部的人和,卻沒有外部的人和。有孛羅虎伺其側,他又怎能全力以赴,投入山東之戰?綜上而言,小鄧勝算不大,然則卻也並非沒有一搏之力。

「所以朕說他稱雄一時可以,長久並不見然。關鍵之所在,就全看他這場仗會怎麼打了。」

「如若此戰小鄧獲勝。那麼如此一來,偽宋西有朱重八,北有小鄧,安豐為其樞紐,遼東、齊魯、金陵就連成一片了。皇上,由小鄧敢冒大不韙,鯨吞自己人的地盤便可看出,此人野心勃勃,是又一個朱重八。若其與朱重八南北呼應,兩廂聯手?哎呀,咱們不可不防。」

「兩虎相爭,尚且必有一傷。何況兩狼?朱重八與小鄧儘管同為偽宋臣,卻不見得會聯手。不過,未雨綢繆起見,也不妨暫且先遣使往去示好。詔,孟友德為我使者,即日出使益都。」

孟友德任職參知政事,官位不低,派遣他去,足以表示重視。陳友諒環顧諸將,又道:「此去益都,路途迢遠,不可沒有勇將護從。」

不知是因為孟友德的名字還是怎的,他往傅友德處瞧了眼,笑道:「老傅,你在偽宋李喜喜軍中待過,說起來與小鄧也算有些淵源,沒準兒面前還能說上幾句話,不如便由你護送老孟前去吧?」

傅友德不止在李喜喜軍中待過,還曾在明玉珍軍中待過。陳友諒本無心之言,聽在他的耳中,卻不免變味。並且他原非陳友諒嫡系,投奔以來,也沒得甚麼太大的重用,此時心中不快,面上絲毫沒有表露,恭聲應是。

三言兩語處理過急報,陳友諒提韁遠望。下午的陽光流淌在他的身上,反射盔甲的光彩,奪人雙目。

這會兒正當起了風,雲天浩蕩,原野無垠,風過林木,河水粼粼。遠處士卒的旗幟迎風招展,近處將校的披風颯颯作響。龍灣之敗、歐普祥投敵的這兩樁陰影,因了小鄧入主益都的刺激,一時間,好似也被那蒼勁的秋風吹散。

小鄧年不及二十,且能如此,何況他陳友諒?沒有百戰百勝的將軍,一兩次的失敗,不足掛齒!他迎著烈日,彎弓射箭。弓名射日,箭稱棋衛。大丈夫當如此!昔,劉邦見始皇帝出巡,嘆道:「大丈夫當如此!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鄒普勝、歐普祥。

元末義軍,特別是南方紅巾之中,文臣武將名字中有個「普」字的甚多。其中多為白蓮教徒。

白蓮教創始人茅子元,「嘗發誓言,願大地人普覺妙道,每以四字為定名之宗,示導教人轉念彌陀,同生淨土。」故此,凡白蓮教徒,皆用「普覺妙道」四字為法號之命名。

就拿徐壽輝部下來說,就有鄒普勝、歐普祥、項普略、李普勝、趙普勝、左普弼、丁普郎、陳普文、魯普泰等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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