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士誠

益都城破當夜,續繼祖逃回家中,帶了家眷,又折去王府,想護著王夫人一起殺出去。王夫人沒同意,不願意走。鄧舍早通過李首生給她送去了一封書信,保證不會傷害她,請她放心,並且請她幫忙勸勸續繼祖。

一樣給了保證。只要續繼祖肯投降,官位、地位統統不變,不但不變,還會有升。給了兩個選擇,要麼益都平章,要麼海東右丞,這兩個位置隨他挑。

續繼祖半信半疑,王夫人一力說服。好容易說動了他,最終放棄了逃跑的打算,改而投降鄧舍。他一降,就等同半數以上的益都軍降。同時,陳猱頭、高延世先後被郭從龍、李和尚、胡忠等擒獲。郭從龍擒獲了陳猱頭,李和尚、胡忠併力拿下了高延世。他兩人見大勢已去,鄧舍遣出小毛平章出面勸降,又見續繼祖也降了,乾脆也就投降。

陳猱頭此人,忠貞或許比不上田家烈,但是一個非常堅定的人,特別仇恨韃子,也虧得鄧舍派了小毛平章來勸降,且海東軍往日殺韃子的態度也極其的堅決。要不然,他會不會降還真在兩可之間。

投降後,鄧舍對其十分的禮遇。這會兒,命人傳他上來,不多時,陳猱頭來到。

「殿下召末將,不知何事?」

陳猱頭才投降,心有不甘,話語中帶著點生疏語氣,也不肯叫「主公」,只呼「殿下」,跪拜地上,馬馬虎虎地行了個禮。鄧舍毫不介意,親手把他扶了起來,笑道:「正有一樁大事,需得勞動將軍大駕。」

「殿下請講。」

「今我已得益都,花馬王欲問我要以東地面。」

「那便給他。」

「給他自然無妨,我之意本就不在山東。只是為小毛平章計,……」

「殿下何必還如此說?誰人不知,這益都明明已經是殿下說了算的。」

「哈哈。將軍快言快語,豪爽人也。」

「殿下叫俺來,究竟為的何事?請不要繞彎子了,直言相告就是。俺如今既然已降殿下,即為殿下臣子。不論什麼事兒,只要俺能做到的,必定不辭。」

「只是為益都計,以東的地面都可以給他,唯獨一個地方不能給。」

陳猱頭心中瞭然,道:「泰安。」

「不錯。將軍本為泰安元帥,泰安城中皆為你的舊部,你能去將之招降來麼?」

「招降不難。」

鄧舍聽出他還有下文,問道:「怎麼?」

「招降來之後呢?」

「便與將軍坐鎮守之。」

陳猱頭一直冷淡的表情,聞聽此言,神色一動,抬眼瞅了瞅鄧舍。鄧舍面帶微笑。陳猱頭問道:「殿下此言當真?」鄧舍哈哈一笑,道:「自然當真。」陳猱頭道:「殿下就不怕末將回了泰安之後,如果?」

「如果甚麼?」

陳猱頭目不轉睛盯著鄧舍看了許久,鄧舍始終笑容滿面,神色不動。陳猱頭長嘆一聲,二度跪倒地上,端端正正行了叩拜的大禮。鄧舍故作訝然,急忙又把他扶起,問道:「將軍這是為何?」

「主公以誠待俺,俺敢不以誠報之?」他起身,斬釘截鐵地道,「不須主公一騎一卒,三日內,末將定將泰安全城獻上。」

送走了陳猱頭,畢千牛有點擔憂,問道:「將軍,陳猱頭新降,他怎麼想的咱們誰也不知道,其意難測。你怎麼就真的答應了他,一兵一卒不給,許他單騎去泰安,又承諾泰安仍交由他坐鎮守衛呢?」

「益都名將,陳猱頭、高延世兩人而已。延世傲而直,猱頭粗有細。得延世之用易,獲猱頭之心難。純粹用言辭、籠絡,難以動之。只有用誠心感化。」

「可是前日,楊將軍才有軍報送來,沒有找著王士誠。萬一,萬一王士誠還活著,那陳猱頭?」

「如果王士誠沒死,陳猱頭又想歸舊主的話,即便他在益都城中,你又能管得住麼?泰安之地,易守難攻。我軍與田豐又有約定,暫時難以貿然出動大軍,強行攻打。與其拱手讓與田豐,何妨用猱頭一試?

「並且,現在濟南劉珪也投降了我軍,濟南離泰安不遠,陳猱頭設若真要異動,我也不是不能制之。傳令,叫楊萬虎不必回來益都,直接轉道,趕去濟南。一為陳猱頭,二防田豐。」

濟南,也在益都之西,依據約定,本該也屬田豐。

清州的征塵尚且沒有散盡,轉眼間昨天的盟友鉤心鬥角。有個成語叫與虎謀皮,只不知這「虎」到底是海東,抑或是田豐?

※※※

注:

1、陳猱頭。

他是史書中有記載的益都紅巾裡不多的幾個人之一。

至正二十一年,察罕大舉進攻山東,八月,田豐降,十月,濟南劉珪降。在此期間,餘寶、楊誠等也接連投降。只有陳猱頭困守益都,拒不投降。

「察罕帖木兒令參政陳秉直、劉珪守禦河南,而自駐山東,移兵圍益都,環城列營凡數十,大治攻具,百道並進。賊悉力拒守,察罕帖木兒復掘重塹,築長圍,遏南洋河以灌城中,城中益困。」

察罕在攻城的期間,大約並非接連不斷地攻打,可能斷斷續續,看打不下,就先放在一邊,改而去攻掠別的地方。不管如何,陳猱頭守城直到次年的六月,「田豐及王士誠刺殺察罕帖木兒,時山東俱平,獨益都孤城猶未下,遂走入益都城,眾乃推察罕帖木兒之子擴廓帖木兒為總兵官,復圍益都。」

然後又過了半年,直到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,「擴廓帖木兒復益都,田豐等伏誅。」歷年餘,先後察罕帖木兒、擴闊帖木兒兩人先後圍困,元軍才總算是攻下了這座堅城。

「自擴廓帖木兒既襲父職,身率將士,誓必復仇,人心亦思自奮,圍城益急。賊悉力拒守,乃以壯士穴地通道而入,遂克之,盡誅其黨,取田豐、王士誠之心以祭察罕帖木兒。」

當時元末群雄,北地首稱察罕,連朱元璋都一再稱道察罕「兵威甚狠」,「先遣楊憲往彼通好,凡察罕帖木兒下山東,又遣汪河往彼結援」,對其十分的顧忌,聞「察罕死,嘆曰:‘天下無人矣!’」什麼是無人?元朝沒人了。言下之意,沒人值得重視了。

由此可見,察罕的不世武功與赫赫威名。而擴闊帖木兒,亦曾被朱元璋讚許為「天下奇男子」。

陳猱頭卻能在他兩人的攻打下,守孤城達一年多,力保不失,雖有益都名城大邑,防守堅固的因素在,也不無後來田豐、王士誠相助之功,但是這功績卻也是非常了不起的。唯惜其未逢明主,要不然,定然也是青史留名的一員名將。

2、天下奇男子。

「一日,大會諸將,問曰:‘天下奇男子誰也?’皆對曰:‘常遇春將不過萬人,橫行無敵,真奇男子。’太祖笑曰:‘遇春雖人傑,吾得而臣之。吾不能臣王保保,其人奇男子也。’竟冊其妹為秦王妃。」

觀朱元璋此話,似乎稱讚王保保為天下奇男子的更多原因不在他領兵打仗的本領,而在王保保始終不肯降他。與其說讚許,不如說遺憾。但從這點遺憾,卻也可以看出,王保保的確有過人的地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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