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老陳那邊兒怎麼還沒動靜?」
劉果抬起頭來,觀望了會兒天色,說道:「月亮找不著,半顆星星也沒。烏雲深重,有點雨水,正好掩蓋住咱們奔馬的聲音,真是個突圍出城的難得好良機也。高將軍,一會兒咱兩人誰打前鋒?」
「俺在前,你在後。」
話音未落,西城門處驟然喊聲四起。一行人急忙扭頭去看,只見無邊細雨之中,隔著老遠的城中夜幕,遙遙一點火光,漸漸變大。隱約聽見許多人齊聲大叫:「殺賊!殺賊!」夾雜火炮甕聲,以及投石機所發射出之巨石砸落地面的震顫悶響。
高延世不再說話,目不轉睛地看著。時間過的很慢,又像是過的很快,也不知多了多久,猛然裡,四五朵焰火放起,耀的城池為之一亮,綻放在夜空中,霎那間的絢爛令人不敢直視,但很快就被雨水打滅。
「開城門!開城門!」
等待半天的暗號總算來到,高延世提韁控繩,橫槊催馬。戍卒七手八腳開啟了沉重的城門,數百人呼嘯而出。等待他們的,是劈頭蓋臉的箭雨。
「怎麼回事?」
「怎麼回事?」
「誰人放的箭?」
「哎喲!不好,中了海東埋伏。」
「小心!投石機。」
「他孃的,火炮也有。」
劉果趕上高延世:「有些不妙,好似鄧賊早有防備。」
高延世最早出的城,城外的箭矢衝他而來的也最多,虧得他反應敏捷,臂膀上雖然有傷,一杆馬槊依然舞的颯颯生風,眨眼閉眼的功夫,少說打落了數十上百枚長箭。他心叫不好,忙裡偷閒,抬眼遠近觀瞧,卻因夜色深沉,什麼也看不清楚,只見著黑通通雨夜裡,對面影影綽綽,四面八方也不曉得到底有多少海東士卒。箭雨混合細雨,他狼狽不堪。
「海東有伏,將軍,咱們快快撤回吧!」
「豈有此理!」
再灰頭土臉地撤回去?想也別想!而且高延世也不信海東會早有準備,莫不成鄧舍能掐會算,居然能算得出他們今夜會出城突圍?他打斷劉果撤軍的請求,叫道:「狹路相逢勇者勝!且毋慌亂,不過些許海東的遊騎。兄弟們,振奮起精神,隨俺衝!」
飛矢亂下,箭如蝟毛。
「若是遊騎,箭矢豈會如此的猛烈?又有投石機,又有火炮!將軍!快撤了吧,若晚時,如果被鄧賊反而趁機突入城中,其罪大焉!」
「若再多言,斬你頭顱。」
高延世奮勇衝陣,與海東軍的陣地越來越近。同時,他距離城門越來越遠,劉果落在他的後邊,嘶聲裂肺地叫著:「關了!關了!」什麼關了?卻是西城門守軍見勢不妙,等不及劉果等折回,自行關上了城門。
近了,近了。
迎著細雨,破開疾風,數百米須臾便至。高延世頭也不回,挺起烏槊,撞上敵陣。他猜的沒錯,鄧舍不是神仙,沒有料敵先知的本領,但是諸葛一生唯謹慎,西城門的戰鬥一打響,鄧舍既早就猜到益都會用出抄糧道的計策,當然立即傳令各門嚴加防備。故此,高延世等才一露頭,即遭到了鋪天蓋地的矢石打擊。
也只有矢石的打擊。步卒的動員沒那麼快,海東陣地上其實防守非常虛弱。如若劉果他們有膽子,敢與高延世一起衝鋒的話,說不定,一下就突破過去了。可惜,臨陣決戰,從來沒有如果之說。
高延世所選的三百精銳,本非他一個營頭的,是奉田家烈之命,乃從諸軍中分別挑選出來,各有本部的偏裨將校領隊。此時陡遇敵情,各部紛亂,追隨在其身邊的,只有三四十個本營軍卒。未及敵陣,譁剌剌對面迎出百十個騎兵,兩三個帶頭將校齊力將之圍住,兩下混戰一處。
地上泥濘,馬蹄交錯處,濺起大塊大塊的泥水。高延世以一敵三,不落下風,兀自有空回首大呼:「劉果!劉果!」
劉果勒馬不前,帶了其餘軍馬,退回城門下、吊橋內,只管高聲大叫:「快開了城門!」有偏將聽見了高延世的呼叫,在旁說道:「高將軍輕脫陷圍,呼吾等相救。吾等若不應,怕日後會有軍法處置。將軍,救是不救?」
「延世,河北名將,騎射之術,冠我益都。區區海東諸將,怎會是他的對手?且敵暗我明,又天黑亂雨,輕舉妄動,必失吊橋。莫如結陣以待之。」
城門都關上了,這吊橋丟失不丟失還有什麼要緊?劉果分明託辭。益都諸將心知肚明,無奈高延世飛揚跋扈,平素與諸人不和,一時竟再無一人肯出言為他求情。二百多人,只管一邊聚集城下橋內,觀戰不前;一邊齊聲喊門,以圖活命。
守城有守城之法,城門一關,要想再喊開,並且又是城外有敵之時,難上加難。劉果等喊叫多時,嗓子都啞了,口乾舌燥,只是沒人理會。耳邊春雷炸響,又一聲大呼:「劉果!劉將軍!」
藉助城頭上才點起的火光,眾人順著聲音來的方向,齊齊轉首。
吊橋外,護城河水翻卷,細雨繽紛,夜色深透。但見亂馬交戰處,海東軍卒越發增多,團團圍堵,把高延世等包了水洩不通。高延世舞槊轉馬,十蕩十絕,衝陣潰營,如猛虎下山。雖有三員將校圍堵,他猶有餘暇馳救麾下。海東士卒,無有可擋其一槊的,應槊而倒者,不知凡幾。他眼裂如泣血,三度大呼:「劉果!劉果!」
「快叫城門!城上守卒,你家將軍呢?速速去找了來。吾乃萬戶劉果,還不趕快開了城門?」
圍住高延世的海東軍卒,有人認出了他來,叫道:「這是高延世!他是高延世!」
「殺李敦儒李大人的有他沒有?」
「高延世!」
「高延世!」
「不管殺李大人的有他沒有。燕王有令,凡遇上高延世,務必活捉!」
本有百十增援的海東騎兵打算繞過陣地,去攻襲橋內劉果的,這會兒聞言,也全都轉過馬來。馬蹄震地,一柄接一柄的火把繞著戰圈接連打起。火光映亮了場中,高延世自知指望不了劉果的來援了,深陷重圍絕境,他猛氣益厲。與他交手的海東將校,從三個人,漸漸變成四個人,又變成五個人。
縱有高延世馳援,擋不住海東人多,追隨他衝陣的三四十本部軍卒,沒多久死傷殆盡。眼見衝殺不出,他撥轉馬頭,仰天大叫:「關、張亦莫如此。今日之敗,非俺之過。劉果諸將,小兒之輩,羞於爾等為伍!」揮槊再戰。
片刻,坐騎被海東射死,他躍下泥地,丟棄長槊,拔出馬刀,力殺十餘人。接戰間,嗔目奮喝不止,一喝之威,足令膽弱者齊齊退步。刀刃崩缺,旋即抽出短劍,血染征衣,中三四創猶自鼓勇不休。
城下劉果,睹其勇武,震駭驚動。偏裨諸將校並及部屬士卒,多有慚色。先前說話之偏將心神激動,提刀躍馬,呼道:「願與高將軍並肩奮戰,同生共死。丈夫當如此!」旋卷本部,就待過橋接應。
便在此時,驚天動地一聲響,西城門內亂聲頓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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