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六章 後揚

「花馬王兵多將廣,佔有數路之地。只要他肯參與,我軍至少便可多出數萬的精銳。且花馬王在我益都西邊,縱然事有不成,韃子的報復反擊,也定然是他首當其衝。對我益都並無太大的損害。因此,臣以為,或有可為。」

「這,……。事關重大,待田公回來,然後再做詳議。」王士誠不願在鄧舍面前談論,以免顯得他益都內部好似意見不一似的,敷衍了兩句,揮手叫姬宗周退回原位。

「齊魯之地,聖人鄉里。久聞益都英俊,人才濟濟。今日一見,不過如此。」

「誰人出此狂言?」

「吾,海東潘賢二。」

「不曾聞聽。」

「我海東高明之士,如過江之鯽。類吾之才者,何止百千。我本無名之輩,庸庸碌碌。諸位不曾聞聽過吾的名字,卻也實屬正常。」

鄧舍變色,二度斥責,喝道:「佟生養醉了,你也醉了不成?當著掃地王的面,大放些甚麼厥詞!豈有此理,還不給我速速退下。」潘賢二躬身應諾,欲待退下。事關益都士子的體面,姬宗周卻不肯輕輕鬆鬆放他走開,問道:「潘先生言吾益都‘不過如此’,是何意也?願聞高論。」

「請問掃地王,為何對與我海東聯手攻取大都一事,遲疑不決?」

「田公有言,囊日劉太保三路北伐,氣勢何等雄壯,功竟不成。今韃子察罕兵威正盛,連我汴梁亦陷入其手。俺非是不願與貴省聯手攻取大都,奈何敵強我弱,倉促出擊的話,勝倒罷了,若敗,該當如何?我益都不比貴省,少有天險,一馬平川,東西縱深只有數百里,設如因此引來韃子的大舉反撲,後果堪憂。」

「可笑!」

「有何可笑?」

「吾真不知貴省之主,究竟是掃地王爺,抑或田家烈!王爺以一省主官的身份,口口聲聲,言必稱田公。‘山東兩大王,益都一小王’,哈哈。此話看來倒是不假。」

「益都一小王?」

「兩大王者,王爺與花馬王是也。益都一小王者,田公家烈也。怎麼?王爺沒聽說過這句話麼?益都城中上下,早就傳遍了的。」

王士誠愕然,轉顧姬宗周。姬宗周點了點頭。王士誠兀自不敢相信,再去看續繼祖,續繼祖也點了點頭。他勃然大怒,一巴掌拍在案几上,震得碗碟杯盞,叮叮噹噹響個不住:「此是何人,敢用此言挑撥俺主臣關係?」

按照本先的預測,海東諸人以為王士誠縱然不至幡然作色,最少也會心有芥蒂。他此時的表現卻出乎了眾人的意料。

這還是因為益都諸人對王士誠不夠了解的緣故。王士誠本性不壞,他雖不喜歡田家烈的一些作風,但卻從未曾有過猜忌。並且,他也從沒玩弄過權術,對厚黑二字,更完全沒有過接觸,因而狂怒之下,他的第一反應竟是如此。也不知該說他聰明好,還是該說他忠厚好。

不管怎的,他猜的雖不中,亦不遠矣。「山東兩大王,益都一小王」,此話正是海東眾人散播出去的,用意在離間田家烈與他的關係。

潘賢二不驚不忙,接著說道:「挑撥也好,離間也罷。王爺,此事的重點不在這裡。可惜田公家烈雖看出了不參戰之利,卻沒看出其弊。吾益都無人的感嘆,正是由此而發。」

宴席上,有益都一人起身問道:「不參戰,有何弊?」

「王爺雄韜武略,諸公飽讀之士。有一句話,難道你們全沒聽說過麼?」

「什麼話?」

「山東之地,易攻難守。戰則可存,避戰則亡。」

「怎麼講?」

潘賢二口若懸河,引經據典,沒有直接地用枯燥之道理說教,而是從歷史故事入手,用來作為論據。他說道:「昔桓公九合諸侯,救燕于山戎之患,存衛於北狄之難,而成五霸之首、一匡天下,何也?在其戰也。漢末曹操之興,擁青兗以為基,北擊烏桓,南克袁紹,而終一統北國,挾天子以令諸侯,何也?在其戰也。

「又有秦漢之田氏,隋末之徐園郎,唐末之李道古,顯赫一時,不旋踵而敗,何也?在其自守也。是以山東之地,戰則可存,避戰則亡。自守則易弱以亡,攻人則足以自強而集事。」

又有益都一人,起身道:「話雖如此。識時務者為俊傑。今敵強我弱,若貿然出擊,則是為以卵擊石。不謀全域性,不足以謀一域。潘公所言,未免魯莽。」

「先生誰人也?」

「河間章渝。」

「吾未見敵強我弱,只見章公畏敵如虎。」

「你!」

「公所慮者,料來當與田公家烈所憂相同。王爺適才言道,囊日劉太保三路北伐,功竟不成。可惜,諸位只看到了劉太保失敗的結果,卻沒有研究劉太保失敗的原因。劉太保為何失敗?之所以功虧一簣,不在韃虜勢強,而是因為中路軍關鐸部配合不當。當時,貴省毛平章的前鋒逼近已至大都百里之外,關鐸部卻因失期未至,故此功敗垂成。」

「如果我益都答應與貴省聯手,那麼,貴省有何計劃?」

「今,花馬王已然答應與我海東聯合了。如果貴省也願出軍的話,可以與花馬王兵合一道,取真定,奪蔚州;走河間,出直沽,從南邊威脅大都。同時我海東的軍隊,先南下攻取遼西,然後出永平,走灤州,由東邊而擊大都。如此,則貴我兩軍互相應和,最終會師大都城下。

「不久前,元軍才遣派大都的戍軍往去嶺北平叛,大都城中現在非常的空虛,而孛羅與察罕的精銳全在河北、山西。大同的孛羅若來進攻,則有我上都的軍馬可為牽制。察罕若來進攻,則田豐首當其衝。這是難得的機會,大丈夫揚名天下,在此一舉。事弱可成,豈止揚名?這是就連劉太保都沒能完成的壯舉,小明王也得對王爺恭敬有加。」

人誰不好名?鄧舍「雁過留聲」的話言猶在耳,潘賢二的分析看似確實可行,不願田豐專美在前的念頭愈來愈強烈,王士誠砰然心動。他猶豫道:「可是,田公言道,……」

「哈哈,此真‘益都一小王’也。」潘賢二不再多言,衝王士誠、鄧舍行個禮,退回宴席,坐下來,自顧飲酒。

益都又一人,不忿起身,說道:「我行省田公,天縱英才,智慧過人。我益都,……」

不等他說完,楊行健振衣而起,高舉酒杯,意態雄豪,放聲吟道:「駕六龍,乘風而行。行四海,路下之八邦。歷登高山臨溪谷,乘雲而行。行四海外,東到泰山。」此為曹操《氣出唱》中的開篇幾句,他朝王士誠拱了拱手,提高音調,感慨萬千,說道,「曹公英傑,世稱梟雄。駕六龍,行四海,東到泰山!

「偉哉!大王之《滅倭滿堂勢》,益都士子、百姓無不以大王為傲,視大王為今日的英雄曹公。然而,軍國大事,大王卻不能自決,便如三歲孺子,事事問計田公家烈,豈不可笑?徒失天下人心。

「今,大王擁泰山而攬黃河,坐東南膏腴之地,錦衣玉食,富比江南!曹操之所興者,賴青、兗之根本。齊魯大地,古有齊魯之國。春秋五霸,桓公為首。齊桓公者,尊王攘夷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!

「如今之中原,聖上偏居安豐。羶腥胡塵,滿布南北。尊王攘夷,此其時也!九合諸侯,貴我兩省精誠團結。一匡天下,此大王與我家主公之功也。大王何意?一言可決!」

自上次宴席後,楊行健善辯的名號算是在益都打響了,有人看不慣,起身說道:「楊公咄咄,何其逼人!想我齊魯之地,……」

「齊魯之地,聖人鄉里。魯有孔、孟,立我名教,禮儀傳承,泱泱中華!昔古之齊國,有管仲,輔佐桓公霸業,屠戎而救燕,滅狄救邢、衛。孔子云:‘微管子,吾其披髮左衽矣。’壯哉!管子之功。

「今日之中國,胡虜即昔日之戎、狄。今日之益都,大王即昔日之曹、桓。大王若肯與我海東聯手,則可以齊魯聖人之子弟,提千萬燕趙之虎賁,豎尊王攘夷之雄旗,出河間而叩關腹裡。

「當其時也,大王駕馭駿馬兮,乘風而行;西出泰山兮,跨越黃河!何止北地群雄,江南英傑,也必然聞訊而色舞,橫眉而拔劍。天下忠義之士,定然雲合而影從。南北觀望之諸侯,勢必唯大王為前瞻。大王一令既下,英雄伏首;大王一怒之威,血流千里!如此,則大王您想做的事,還不就是稱心如意,凡所欲為,孰不如志了麼?

「驅逐韃虜,恢復中華。此天降大任於大王也!時機若失,則不復來。唯請大王明斷。」

他根本不給益都諸人發言的機會,意態狂傲,高談闊論,與潘賢二的發言前後相應,一波接著一波,恣肆如汪洋,發聵如風雷,極其地鼓動人心。益都諸人,無不色變。高延世諸將,奮然挺身,踴躍爭先,唯恐落後,拜倒一地,皆大呼請命,願與海東聯手,並甘之前驅。

王士誠轉望鄧舍,鄧舍面帶微笑,不發一言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自守則易弱以亡,攻人則足以自強而集事。

這句話出自明代顧祖禹的《讀史方輿紀要》。類似的話,前代也有。因其言潔意賅,所以乾脆直接引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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