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但是王府裡,小人沒膽子,……」
「王府內不必你管,本官自會與王爺分說。哼哼,羅國器!燕王病了,你還有閒心邀人飲茶?佟生養!主子在床上躺著,你還有閒心去聽歌看舞?如此明目張膽,也太過欺我益都無人!傳我的命令,請羅國器的那位同窗、以及劉家的公子來我府上坐坐。」
「是。」
「……,木頭似的杵著幹嘛?現在就去辦!老爺晚上就要見到他們。」那捕快頭子轉身就走,田家烈又把他叫住,「辦的謹慎點,要隱秘,知道麼?悄悄地去辦,拿刀的不要。若叫別人看見,你提頭來見吧。」
……
案几上,小盒子端端正正地放著,已經開啟。鄧舍瞧著裡邊的東西哭笑不得。
任忠厚送來的,並非田家烈所以為的甚麼「軍情機密」,不過是幾截老人參。王士誠探病鄧舍,回去把這事兒告訴了王夫人。「鄧郎」得病,王夫人豈會不做些表示?老人參即為她從府中搜檢得來,送來請鄧舍補養身子的。
至於為何任忠厚才入邸店,迎賓館內就能夠馬上做出反應。看起來彷彿提前的約定,說穿了,不值一哂。
邸店樓高,有三層。任忠厚進去後,把窗簾拉起,往窗戶口一站,迎賓館內就能看見。鄧舍派的有專人日夜守望,故此,前腳接後腳,他便能做出反應。田家烈沒去實地瞧過,一時想的差了,也實屬尋常。
而那個捕快頭子,一開始見到任忠厚就把這事兒往陰謀詭計上想去了,如此明顯的接頭暗號,卻正因為太過明顯、簡單,所以他反而沒有注意。
「這任忠厚,也太不知輕重。」
鄧舍口中抱怨,心中明白。此事須怪不得任忠厚。王夫人叫他送東西,他能不送麼?這事兒要放在往常的時日,比如鄧舍初到益都時倒也無妨,只是在眼下的敏感關頭,做出如此舉動,未免有些不妥當。若落入有心人眼中,說不定便會因此,憑空惹來一場不必要的麻煩。
「你們去見任忠厚,可有被人發現麼?」
「沒有。小人出去時,街道上一個人也沒有。邸店裡也沒什麼異樣。」回答的侍衛猶豫了一下,鄧舍問道:「怎麼?」那侍衛一副不太確定的樣子,接著說道:「但是小人從邸店出來的時候,總覺得有些不對。好似有人暗中監視。」
鄧舍的侍衛皆為海東精銳,久經征戰,經驗豐富。仗打的多了,人就往往會有一點第六感。面對危險,自然而然地有所感應。聽起來很玄妙,實則人人皆有的本能罷了。
鄧舍皺了眉頭,說道:「有人監視很正常,……」很早前,他就發現迎賓館外常有可疑人物走動。但是,他轉過頭,問佟生養:「阿佟,我記得你前天去見劉大戶回來,也說過發現跟蹤你的人較之往日有些不同?」
「不錯。」
「不同在哪裡?」
「跟蹤的人變多了,多很多。也比以前的那些人好認。」
「好認在哪裡?」
「精幹,帶著點官威。一看就是吃官家飯的。」
「你是說?」
「很有可能衙門裡出來的。」
「去把羅國器找來。」
羅國器捧著藥碗,小心翼翼地進來。鄧舍每天的飲食、近日的用藥,都是先由侍衛們嘗過,確定無毒,然後才送呈給他食用的。諸葛一生唯謹慎,小心總沒大錯。鄧舍要來幾個小碗,把藥湯平均倒入,佟生養等人每個分了一個,與鄧舍一起,捏著鼻子一飲而盡。
這藥太苦了,鄧舍又本就沒病,熬好了又不能倒,萬一露出馬腳,徒然引人懷疑。不得已,鄧舍堅決要求與眾人分享。用藥之時,誰在邊兒上,誰就得替為分擔。
主公下令,臣子不能不從。佟生養這些武將,心思較為單純,純粹為完成命令而喝,一個個愁眉苦臉。如羅國器、王宗哲這些文臣則不然,他們心眼多點,在他們看來,與鄧舍「共苦」實在求之不得,實乃大大的美差,放在日後,便是一個了不起的資歷,因此喝的也要比武將們痛快。
「勞什子的藥湯,一天比一天苦!」
鄧舍難得發了句牢騷,丟下藥碗,連灌了好幾盞茶,口中的苦味兒方才慢慢消退。他言歸正傳,問道,「羅公,前天你去見你的同窗,路上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?」
羅國器微微愕然,他是文臣,敏感度不及武將,絞盡腦汁回憶了半晌,搖了搖頭,道:「沒見甚麼異常。……,噢,有了,聽主公這麼一問,臣忽然記起來,臣與臣那同窗幾個風味樓飲茶時,見有兩個市井打扮的人物,跟在臣的後邊,接著進了樓。」
飲茶品茗,乃是雅事。不是說市井人物不能品茶,那風味樓還有說書的呢,但是大上午的,確實罕有市井百姓能有那麼悠閒。
「市井打扮的人物?」鄧舍問道,「你好生想想,觀其舉止,像不像衙門出來的?」
「……,像!一舉一動,盛氣凌人。」
「衙門參與介入。」鄧舍心念電轉,王士誠?他霍然起身,道,「若無王士誠的支援,田家烈定調不動衙門的人。……」羅國器道:「不至於吧。昨天王士誠還又來探訪主公,態度殷勤,沒見有什麼不同呀。」
「雖無不同,但至少他的態度較之以前,已經開始有了改變。當然,也許他準田家烈調衙門的人參與監視,並不能證明他已起了疑心,或者只是無奈的預設。田家烈那倔脾氣,我見猶怕。
「然而,不管到底王士誠本意如何,就憑田家烈掘地三尺的執著,再有了益都衙門的加入,短日內或沒關係,時間一久,定會變生不測!大麻煩,大麻煩!……,羅公,派去見田豐的使者,有信了麼?」
「李知事回報,昨夜已到了東昌,與楊誠約好,至遲明天,便能見到田豐。五日內,可有回信送來。」
「吩咐下去,命城內親兵諸隊,外鬆內緊,做好時刻應變之準備。」鄧舍目光轉向了牆壁上懸掛的馬刀,他心中想道,「五日內。五日內。」這即將來臨的五天,肯定將要成為他到益都以來,最難熬的五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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