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鄧捨出廁,王士誠等人已經走了。
他在茅廁裡待了足有小半個時辰,拉的腿軟無力。田家烈臨走前不放心,還特地跑到茅廁外邊,悄悄地聽了半晌,聲如雷動。鄧舍迴轉室內,倒在床上,他初時還懷疑巴豆的用量少了,現如今,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:「狗日的,弄假成真,用的卻是有些多了。」
吃巴豆,本就是為應付王士誠等人而採用的苦肉計。王士誠已走,沒必要接著受罪,自有畢千牛端上提前熬好的解毒湯。管它苦也不苦,鄧舍接住,仰頭一氣喝完。
在羅國器與畢千牛面前,鄧捨身為上位者,不想對他們抱怨。他閉上眼睛,休息了會兒,覺得腹中略微好轉,睜開眼睛,問羅國器,道:「你方才去送何必聚,送了那麼久,他是不是對你講什麼了?」
「正要與主公分說。他也沒講什麼,說東道西,其實也就是一句話可以概括。吳國公願與主公結盟。」
朱元璋的地盤,東有張士誠,西接陳友諒,南有方國珍,北邊鄰近安豐朝廷。方國珍據三州之地,水師雖強,步卒較弱,可以先不予考慮。陳友諒與張士誠,一個兵狠,一個國富,皆養有軍卒不下十萬,是朱元璋的首要大敵。對付他們兩個,朱元璋已經很是吃力,若沒有安豐朝廷以為他北邊的屏障,可以說,他必難支撐。
安豐朝廷為他北邊的屏障,屏障的誰人呢?當然是察罕帖木兒。
小明王、劉福通是察罕的手下敗將,汴梁一敗,實力已然大損。鼎盛時期,他們尚且不是察罕的對手,眼下更可想而知。好在山東現今還在宋政權的手裡,從側面上可暫保安豐朝廷的安全。因為山東比鄰察罕的大本營,威脅性太大,故此山東不滅,則察罕必不會用兵安豐。
換而言之。如果元廷沒有內鬥,察罕可以後顧無憂、放心大膽地用兵的話,他用兵的次序明眼人一看即知,必然先取山東、繼而安豐,徹底平定河南、淮泗。張士誠與方國珍早已降元,隨後,察罕有兩種選擇:或由西向東,出陝西,取蜀地,接著先取陳友諒,而後朱元璋。或由東向西,聯手張士誠、方國珍,先取朱元璋,接著陳友諒。
不管是哪一個可能性,朱元璋孤木難支,都必然將會岌岌可危。
——這也是為什麼他在汴梁被察罕攻取後不久,即很快做出遣派使者、向察罕示好的舉動,甚至有那麼一段時間,還猶豫要不要像張士誠、方國珍一樣,接受元朝的官職、名義上投降蒙元之原因所在。
也正為因此,他想與鄧舍結盟。
山東的形勢大家都很清楚,毛貴一死,小毛平章年幼,壓不住場子,田豐與王士誠不和,彼此常有摩擦。兄弟鬩於牆而外有強敵。指望山東牽制察罕,顯然不可能了。就別說察罕,他為何派何必聚去山東?還不就是為了探山東之虛實,有覬覦伺窺之意!只可惜他距離山東遠了點,中間隔了個安豐朝廷,縱然明知山東不穩,卻也無法插手。
不過也由此,更讓他確定了,山東早晚必然會是察罕的囊中之物。
要想化解這個危機,只有依賴鄧舍。朱元璋並非指望鄧舍取山東,他也不清楚鄧舍已經決定取山東,他想與鄧舍結盟的出發點,其實看重了鄧舍在遼西戰場上的卓越表現。他與鄧舍之間,雖因隔了安豐、元軍、山東等種種的勢力,路途遙遠,沒辦法獲悉其在遼東的戰況詳情,然而,鄧舍數次大敗世家寶、擒殺張居敬的戰績,因為曾報給安豐,所以他還是知曉的。
既然鄧舍在遼西戰場佔了上風,那麼鄧舍至今不取遼西的用意就很明白了,並非不能取,而是不想取。取了遼西,威脅腹內,一旦入關,離大都就沒多遠了,必然會將察罕與孛羅的注意力全部吸引過來。海東在前線浴血奮戰,放任江南群雄藉機發展,鄧舍沒那麼偉大。
但是,朱元璋認為,鄧舍的這些顧忌都是出於他在關內、中原沒有盟友的原因。
如果能與鄧舍結盟,則他也許就不會這樣考慮了。畢竟,關外就那麼大的地方,高麗也被他攻佔了,不出關、不入中原,海東就沒有什麼可發展的餘地了。根據近年來鄧舍積極進取的表現,朱元璋判斷:他絕不是劃土自守、沒有抱負志向的人。
那麼,鄧舍、朱元璋兩家結盟後,有了朱元璋在中原的遙相呼應,鄧舍就能夠放開手,積極大膽地攻取遼西。設若果然引來了察罕、孛羅的夾攻,則朱元璋提出,他願與山東合力,並說服安豐一道出軍,攻襲察罕的側翼,從而減輕鄧舍的壓力,配合他戰勝元軍。
朱元璋既有這個提議,他從中能得到什麼好處呢?設若察罕果真攻取山東,給江南造成了壓力,則可由鄧捨出遼西,威脅大都,從而使得察罕顧此失彼。簡而言之一句話,察罕打鄧舍,朱元璋應之;察罕朱元璋,鄧舍應之。
鄧舍聽完了羅國器的轉述,沒直接做出回答,他敏銳地抓住了朱元璋保證裡的一個奇怪問題,問道:「吳國公說設若察罕攻我海東,則他願與山東合力,並說服安豐一道出軍?」
「是。」
「莫非吳國公?」
「然也。臣從何必聚話裡意思中聽出,吳國公已經知曉了主公來在益都,不過他以為主公來益都的目的,名為助益都剿倭,其實與王士誠結盟的。」
鄧舍在益都待了差不多快有一個月了,朱元璋在益都的情報工作做的不錯,下手比鄧舍還早,知道此事倒不足為奇。鄧舍沉吟片刻,問道:「你以為吳國公此結盟的提議怎樣?」
「雖不足信,然未雨綢繆,吳國公眼光很遠啊。」
「為何不足信?」
「言辭蠱惑,遙相呼應云云,似乎對我海東有利。然吳國公左有陳友諒,右有張士誠,自顧不暇,又怎與咱遙相呼應?」
「不然。」鄧舍搖了搖頭,「他雖陷兩線作戰,如果與安豐、山東合力,還是有與察罕一戰之力的。更重要的是,他以為我到益都是為與王士誠結盟而來,自以為攥住了我的心思,以為我急於入關。則此時提出此盟約,料我定不會拒絕。不止未雨綢繆,吳國公也很會猜人心思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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