室內三個人,兩個侍女分立兩側,左邊那個正是與鄧舍傳話的小丫鬟。
右側窗邊,金漆圓凳上坐著一位二十多歲的美貌婦人,一雙眼睛又明又亮,便如水晶盤上走明珠,勾魂奪魄,似笑如怨,又彷彿帶著點嗔怒。
兩人視線剛好對上。
鄧舍不合時宜地想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詞兒:「如飢似渴。」下意識退了半步,反手關上門,定下心神,叉手作揖,道:「作揖,娘子。」王夫人穿了條淡紅長裙,環佩叮噹地站起來,款側蓮足,微動玉體,雙手按在腰邊,屈身蹲了一蹲,道:「萬福,燕王殿下。」
鄧舍拿眼往侍女們臉上瞅去,王夫人會意,一邊示意她們退入側室,一邊解釋說道:「此兩丫鬟乃妾身孃家的家養奴,自幼伺候妾身慣了的。妾身嫁入王家,她兩人又為陪嫁,梯己人,燕王不必在意。」
梯己人就是心腹的意思。
鄧舍微微釋然。那兩個侍女悄無聲息地退下,只剩下他們兩人。室內很熱,窗戶也關上了,沒一絲的風,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,源自王夫人裙上,受其蒸氳,漸漸由淡轉濃。耳聽窗外蟬噪,兩個人你看我,我看你,相顧無言。
一個是不想說話,一個是不知從何說起。
鄧舍與王夫人許久沒有單獨見過面了。其實來之前他猶豫過,要不要親自前來?本想派個侍衛代替會面的。後來想了想,覺得有些不禮貌,萬一惹怒了王夫人,反而壞事,所以還是決定親自赴約。
當然了,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。或許連鄧捨本人也沒有真的清楚,王夫人之前幾封火辣辣的書信,其實對他的決定赴約也是起到了一點促進的作用。
今時不比往日。或許在鄧舍的心中,他依然會因王夫人以前的種種表現,對她有些排斥,但是久掌大權,殺伐決斷,他的心態與往日已經有了截然不同的變化。有時候想起王夫人,他竟不免心動。此心動非彼心動,與感情無關,純粹「食髓知味」。
他曾經因村民的被殺而差點與鄧三鬧翻,如今他卻可以面不改色、一聲令下斬殺成千上萬的俘虜。他曾經對部屬們以誠相待,儘管他如今也一樣地可以做到用人不疑、疑人不用,卻早已與信任無關,只是權術、心術的一種使用。更甚至,他曾經對王夫人厭惡至極,而如今他卻可以若無其事地笑納李阿關。
對掌權的階層來說,絕對的權力必然導致絕對的腐敗。對萬人之上的最高掌權人來講,絕對的權力同樣也必然會導致他潛移默化的改變。
「日前宴席一別,這才沒幾天,娘子怎麼似乎就有些清減了?可是因為近日太過悶熱,胃口不好麼?」
「燕王何必明知故問?」王夫人帶著點幽怨,飛了鄧舍一眼,幽幽嘆息,問道,「要非妾身叫任忠厚送信與燕王,講有要事相告的話,燕王雖來益都,卻是否根本就沒有過打算想要與妾身相見呢?」
「娘子厚意,我豈會不知?」
「知道又如何?」
「奈何我遠來是客,出入不得不加倍小心。即便今日來見娘子,亦是喬裝改扮,方不虞被人發現。種種苦衷,尚望娘子體諒則個。」
王夫人嬌滴滴哼了聲,道:「要非知曉你的難處,縱然你如今貴為燕王殿下,今日須得也饒不了你。」她自覺寬宏大量,展顏一笑,移過身子,羅裙輕蕩,又是一個萬福,輕笑道,「請燕王殿下上座。」
圓凳旁邊有把交椅。當時男尊女卑,階級分明,男女同時在場的情況下,交椅只有男子可以坐的。即使夫妻對坐,女方也只有坐圓凳或者馬紮兒的份兒。鄧舍來到元朝十來年了,對此早就習慣,並不奇怪,微一躊躇,即走將過去,虛虛扶起了王夫人,坐入椅中。
王夫人卻不肯依鄧舍,沒有直接坐在圓凳上,而是先往交椅前拉了拉,這才坐下。兩人對面,間隔不足一步。
室內蒸籠似的,熱氣騰騰。鄧舍只覺背後出了一層汗水。王夫人光潔的額頭上,也是泛出點點的細汗。距離一近,鄧舍就不但能聞到王夫人衣裙上的香味了,隱約似有別種暗香,混合著肉味,溫甜甘美,繚繞鼻端。鄧舍又非菜鳥,早就猜得出來,此必為王夫人的體香了。
鄧舍不禁再往她身上觀看。
王夫人穿的淡紅絲裙,裙裾甚長,掩住弓鞋,上不及項,露出半截柔潤的脖頸,胸脯略顯急促地起伏,可見她難以掩飾的欣喜與久別重逢的激動。繞是她性格較為大膽,在鄧舍鑑賞似地注視下,臉頰不由飛紅。
也難怪鄧舍失神,王夫人今天來,特地經過專門的打扮。她本來就俊俏,再一打扮,更了不得了,配上兩頰的緋紅,額頭的細汗,愈發俏麗嬌豔。兩句詩詞浮上鄧舍的心頭:「雲想衣裳花想容,春風拂檻露華濃。」
他咳嗽聲,問道:「不知娘子邀我來此,是為何事?」
王夫人本來砰砰心口直跳,被他看的渾身發熱,見他忽然收走目光,轉而問起正題,驀然間竟感到了一種從不曾有過的失落。她輕咬碎牙,心道:「好不知趣的冤家。」口中答道:「妾身昨日,聽夫君講起了一件事,……,如此這般。」把聽來的訊息細細告訴鄧舍。
鄧舍面色不動,賞玩麗人的心思卻頓時一掃而空,胸中立刻翻起了驚濤駭浪。
田家烈!以為已然高看了他,渾沒料到還是低估了此人的才智。一縷殺機在他眼中一閃而現。在王夫人發覺以前,他及時調整好了心態,微微一笑,道:「多謝娘子。我來益都,本無惡意。田右丞卻是誤會了。」
「誤會也好,不是誤會也罷。田家烈深得妾身夫君的信任,他既然生疑,早晚會說動妾身的夫君。萬一真要給您來個鴻門宴?……,燕王,你可得千萬小心。」
王夫人一副擔憂的神色,身子稍微往前傾了點,裙裾上提,露出了一雙繡花弓鞋。鄧舍恰好因為嫌熱,腿也往前挪了挪,兩個人的足尖剛好相碰。這一幕似曾相識,簡直就是那日宴席上的重演。
一點酥麻,由腳尖到小腿,再經小腿傳到大腿,許久之前在雙城的某個夜晚曾經發生過的事兒,不期然重回王夫人的記憶。她臉頰的緋紅很快變作了潮紅。
「阿彌陀佛,……」
遠處殿中的和尚們唱起了佛經,王夫人恍若未聞,她低聲喃喃:「冤家,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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