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士誠漸漸接受了他的推測,奮力拍打案几,氣沖沖道:「險些中了小賊奸計!懷柔,多虧你了。不必多說,你即拿俺兵符,往去城外營中調兵,俺邀那小賊下午過來。到時候,擲杯為號,給他來個人頭落地!」
田家烈大喜,領了兵符,急衝衝地去了。
他前腳出門,姬宗周後門進來。兩人差點撞個滿懷,姬宗周讓開道路,看他火燒眉毛似的飛跑遠去,心中納悶,進的室內,又瞧見王士誠負著手,繞室亂走,一副氣憤憤的樣子。他心中一動,猜出要有大事發生,卻先只當不知。
姬宗周官居萊州總管,本該鎮守萊州諸道。只因沿海倭患,他兼任押糧官,負責供應海東水師的糧草,近些日子,常來往益都、萊州兩地。——萊州本有糧儲,前陣子多數運來益都,故此運糧必須從益都走。
他來見王士誠,便是為了糧運之事,慢騰騰行了拜見,道:「海東水師,……」
話才開了個頭,就被王士誠惡狠狠打斷:「怎麼?海東水師又要糧餉了?」
「自前日至今,海東水師與倭寇交戰數次,水卒傷亡不少。上次運去萊州的撫卹有些不足,……」
「不足便不足!從今天開始,半錠錢鈔也無。」王士誠惡狠狠,道,「不但沒有錢鈔糧餉,俺還要有一件大禮要送與海東。」
「什麼大禮?」
「小賊的人頭!」
「小賊?可是燕王?」
「正是!」
「主公?燕王?」姬宗周料有大事,沒想到竟然是王士誠對鄧舍動了殺心,他心頭一跳,面上不露聲色,問道,「卻是為何?」
「說來話長,你有所不知。適才老田來見俺,如此如此,燕王有異心,欲圖謀山東!俺已經決定,要先下手為強,把他給斬了。」
「斬,……,斬了?」
「燕王小賊,枉俺還誇他仁厚、誠實君子。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!」
姬宗周沉默片刻,突然問道:「請問主公,這幾天你見燕王了麼?」
「昨天還見。」
「自燕王來到益都以來,主公見過他幾次?」
「差不多一兩天就見一回。」
「一兩天見一回。……,主公,燕王若有異心,他會一兩天就來見你一次麼?」
王士誠正在火頭上,聞言呆了呆,道:「你是說?」
「臣只見殺燕王之弊,未曾見燕王有異。」
「殺燕王之弊?未曾見燕王有異?……,你且細細講來。」
「請問主公,燕王帶了多少人來益都?」
「親兵五百。」
「主公請想,燕王若有異心,他豈會只帶五百人來益都?我益都城內城外,駐軍何止萬人!燕王若真有異心,區區五百人能起什麼作用?是以,臣未曾見燕王有異。燕王以赤城待主公,主公卻以猜忌對燕王。殺燕王容易,天下人會因此怎麼評價主公呢?這是要陷主公於不義呀!
「且,花馬王狼子野心,早有覬覦我益都之意。燕王若死,海東的十萬虎賁是又必然與我為敵。就不說遠的,單就沿海的海東水師,主公有應付的辦法麼?一個倭寇,就擾的萊州各地不安,設若再加上海東水師,我益都該如何應對?前有田豐虎視眈眈,後有海東哀軍復仇,臣恐怕燕王死日,亦即我益都陪葬之時。是以,臣只見殺燕王之弊。」
「對呀,燕王只有五百人,他能起什麼亂?」王士誠霍地站起身,卻又猶豫起來,道,「但是,懷柔所言,似乎也不無道理。燕王若無異心,為何放任臣子交往我益都地方?」
「主公,若交好地方便是有異心,則臣亦有異心。試問我行省上下,就連羅公在內,誰會不注意交好地方?人際來往,有什麼大驚奇怪的?何況,臣聽主公方才言道,羅國器等人交往的大多地方士子。俗雲:秀才造反,三年不成。那些個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,交往的再多,又有何用?
「臣料燕王此舉,不外乎邀名、招才罷了。遼東人文不盛,而我齊魯乃聖人故鄉,他藉此機會,想要招攬些人才為其所用,也是可以理解的。」
王士誠恍然大悟,以手拍額,追悔不及,連聲道:「哎呀,哎呀!險些壞了大事,險些壞了大事!知禮,虧得有你,虧得有你!」一疊聲命門外的侍衛,「帶俺的令符,速速去把田大人追回來。」
他負著手,走了兩步,想起姬宗周剛才所說的「只見其弊,不見其異」,真要殺了燕王,怕不立刻會招來海東的報復!念頭及此,王士誠又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,恨恨罵道:「老匹夫!險些陷俺死地。」和顏悅色,對姬宗周道:「知禮,你適才講你為何而來?」
「臣是為海東水師傷亡士卒的撫卹而來。」
「從厚、從優!錢鈔不夠,自往行省左右司領取便是!」
不多時,王士誠遣去追田家烈的侍衛帶著兵符回來,田家烈氣急敗壞,追在後邊,撞門搶入,嚷叫道:「主公!緣何又突然變了主意?」王士誠笑容頓收,哼了哼,一句話不理他,拂袖而出。
「這?這?」
田家烈瞠目結舌,不知所以。姬宗周端端正正衝他行了個禮,邁著四方步,隨之而出,自顧去左右司要錢去也。陽光灑入室內,交椅、案几沉靜無聲,拉出長長的影子,與田家烈矮小的身形相映成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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