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細作

高延世畢竟年少,年少得志,功勞越大,就越適才自傲。郭從龍不然。自鄧舍把他丟上前線,他真刀實槍地血戰過幾場之後,性格反而漸漸變得收斂了。打南高麗時,他起初歸方米罕管,被編為前鋒,楊萬虎是他們的最高長官,攻堅戰多數都是他們這支部隊打的。

方米罕間接地受他牽連,由百戶降為九夫長。戰後,一個十人隊,只剩下了六個人,傷亡率多過百分之五十。眼見短短的數月間,那麼多生龍活虎的同袍戰死沙場,如果說對郭從龍沒有產生什麼感觸,顯然是不可能的。

因此,他雖立下大功,火箭似的提拔速度,一躍成為千戶長,卻絲毫沒有半分的自矜自傲。

另一方面,他後來受了重傷,痊癒後,鄧舍親自下令,把他調到了身邊,又親自抽時間教他了一段時間的兵法。鄧舍為人深沉內斂,耳提面命之下,對他性格的變化也起到了一個重要的作用。

話說到這裡,對怎麼用郭從龍,鄧舍是有慎重考慮的。

此人武藝嫻熟,卻沒有領兵打仗的基礎,且有稜角。有稜角,就可能會不服從命令;沒基礎,就是個莽夫,充其量做個悍卒,派不上不用。那麼,怎麼用他呢?分三步走,首先,先叫他去感受下戰爭的殘酷,磨去他的桀驁不馴。隨後,拔擢千戶。千戶這個職位,接觸到一些戰術的層次,大致上依然以衝鋒陷陣為主。一邊打仗,一邊教他讀書識字、學習兵法,在實踐中學習理論會進步很快。最後,視其鍛鍊的成果,如果好的話,加以重用;要不是這塊料,沒多大進步,也就是當個勇將使用罷了。

將有五德,智、信、仁、勇、嚴。不是隻有一個勇就行的。

他既有這樣一個轉變,對高延世就有些看不慣。但隱隱又有一點親切。除了排除老鄉的因素,他似乎在高延世的身上看到了幾個月自己的一點影子。

郭從龍與高延世划拳拼酒,兩人嗓門都大,開始郭從龍還比較注意,興致上來,簡直聲震屋瓦。高延世更誇張,捋起袖子,一腳踩在案几上,衝鋒陷陣的架勢都快要拿出來了。可憐雅間內的粉頭們,何嘗見過這樣的悍將豁拳,還是一次就見了倆,一個個嚇得受驚的兔子似的,心驚肉跳。

諸將倒是習以為常,包括劉果在內,並不在意。他與楊萬虎拉了挺長時間的家常,自覺親切許多,以為火候差不多了,拉了拉交椅,離楊萬虎近了點。他兩人中間夾了個粉頭,說話不甚方便。那粉頭識趣,搬著小馬札,往遠處挪了挪。

劉果提出了他最感興趣的問題,低聲說道:「楊將軍,昨天俺聽說,那天在宴席上,燕王殿下向俺家主公提議,想要合兵一處,攻打大都?」

楊萬虎心想:「訊息傳得好快。」口中答道:「將軍聽誰人說的?俺不知曉。」劉果笑道:「楊將軍還要隱瞞?益都軍中好多人都知道了。訊息從哪兒傳出來的,還真說不清楚。俺是聽大王的一個幕僚講起的。」

「雖能養士,不能用也。」

楊萬虎腦海中,不由自主浮現出了鄧舍對王士誠的評語。連幕僚都管不住,如此機密的軍事傳的人人皆知,實在不知所謂。他暗自搖頭,好在鄧舍並非真的要攻打大都,而且這訊息傳開,說不定對海東還會有所幫助。且不去理會,暫先記下,回去轉告鄧舍便是。

楊萬虎驍悍歸驍悍,不能說他沒心眼,要是個直腸子,鄧舍也不會派他與郭從龍擔負交接益都諸將的重任。他卻不回答,反而問道:「真又如何?假又如何?劉老哥,你不要為難俺。此係軍機,咱怎敢隨便廝說。」

等於婉轉地告訴了劉果有這回事兒。劉果的一張紅臉,變的更紅了,又朝楊萬虎邊兒上拉了拉椅子,說道:「不知俺家主公怎樣說的?可答應了麼?」

楊萬虎詫異,道:「你不是從恁家主公幕僚處得來的訊息麼?你家主公答應沒,你怎會不知,反來問俺?好沒道理。」

劉果有些尷尬,訕訕地道:「那幕僚地位不高,也是風聞,具體的情況不清楚。」楊萬虎道:「說實話,俺也不知。」瞅了瞅劉果,用個小小的計謀,旁敲側擊,道,「不知恁們軍中,有幾個人知曉此事?」

「益都城內的元帥以上,大多皆知。像俺這一級別的,知道的不多。」

楊萬虎一聽即知,劉果沾了他族兄劉珪的光。他又問道:「要是你家主公應允,劉將軍,你覺得行麼?」劉果卻也老實,道:「自尋死路。」楊萬虎作出不樂的神色,道:「不信俺海東的戰力麼?」

劉果道:「並非不信海東戰力。只是晉冀的韃子勢大,單憑你我兩家,怕力不能支。若是,……」

「若是怎樣?」

「我益都的軍馬,分作兩支。內有俺家主公,外有花馬王。花馬王田丞相麾下有精卒數萬,若是燕王殿下能說的動他,咱們三家聯手,或許有一搏之力。」

兩人正在說話,那邊有人叫道:「老劉,今朝有酒今朝醉。不來快活,偏拉著楊將軍竊竊私語,嘀嘀咕咕,說些甚麼?」劉果道:「前日射獵,楊將軍得了一頭好鹿,說與俺分些。正在要債哩。」

諸將知他說笑,不免捧場歡笑。又有人應聲道:「俺有個笑話,正好應景。」諸將皆道:「且說來,且說來。」

那人道:「話說,有一家人索債者甚多。椅凳俱滿,更有坐門檻上的。主人私下裡對坐門檻的那人說:‘足下明天早點來。’那人猜測他是想要先還他的債,乃大喜,幫著主人家說話,驅散了要債眾人。

「次早黎明,坐門檻的那人就又來了,問主人家:‘昨天你叫我早來,什麼意思?’伸出手,等那主人家給他錢。」說到這兒,這人賣個關子,問道,「諸位猜猜,那主人家怎麼回答他的?」

諸將道:「定然不是還錢。」

「那主人家回答說:‘昨日有勞您坐在門檻上,甚是不安。今日叫你早來,可先佔把交椅。’」

諸將鬨然,笑倒一片。高延世酒有些多了,笑的東倒西歪,站不穩當,摔倒在地。益都諸人有看見的,卻不去管,笑的更是大聲。還是郭從龍把他扶起,放入座中。眾人喧鬧飲酒,快到天亮,方才各自散去。

也有劉果等幾個沒走,扯了相好的粉頭,自去大被同眠。高延世醉的不省人事,虧得帶有伴當,護送抬走。楊萬虎與郭從龍結伴,謝絕了劉果留宿的邀請,迎著西沉的彎月,回去迎賓館中。

他兩個又醉又困,卻不肯直接去休息,拿涼水衝了頭,清醒了些,候到天亮,晉見鄧舍。

鄧舍起的早,正與一人說話。見他兩人進來,教坐下稍等。與鄧舍說話那人,小廝僕從的打扮,楊萬虎與郭從龍沒見過,甚是面生。聽鄧舍與他對談幾句,說的似乎是有關一些監視、提防某人的保密事宜。

鄧舍詢問的甚詳,吩咐得甚細,末了道:「你回去告訴李知事,不但顏之希、鞠勝、李溢要接著嚴密監視,並且凡顏之希接觸過的人,也要調查清楚,分別監視。李知事在益都不是發展了不少人手麼?揀可靠的,全派出來。一天十二個時辰,半刻不得懈怠。」

那人恭恭敬敬應了聲是,問道:「萬一發現有異常,該怎麼處理?」

鄧舍沒有回答。沒有回答,就是回答。那人心中瞭然,行了個禮,轉身去了。鄧舍向楊萬虎、郭從龍簡單地解釋:「通政司的人。李知事才安插入迎賓館中的。日後若在館中見到他,你們只當不認識就行了,毋要露出馬腳。」

楊萬虎、郭從龍應命。當下,兩人把與益都諸將宴席上的經過,發生的諸事,每個人的態度,源源本本對鄧舍講述一遍。鄧舍道聲辛苦,好言慰勞。他們在室內說話,且先不提。

同一時間,奉命去見李首生的那通政司手下,扮作買菜的模樣,大搖大擺出了迎賓館。他走沒多時,迎賓館側對面的一處客棧上,下來了兩個人,往前後看了看,沿著冷冷清清的街道,往田家烈的府上而去。

作者「趙子曰」的其他小說

三國之最風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