鄧舍大驚失色。羅國器猛然起身,開口就要叫侍立堂外的畢千牛進來。鄧舍回手摸劍,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:「需留不得此人!」
他與顏之希見面才不足半天,顏之希再交淺言深,短時間內也難以化解鄧舍的戒備。若是因顏之希的一拜以及單純憑他話中投靠的意思,鄧舍就對他開誠佈公的話,鄧舍也就不是鄧舍了。
見鄧舍倉急拔劍,顏之希倒是不慌不忙。他冷笑道:「一言不合,即拔劍相向。請問燕王,您的禮賢下士就是這樣的麼?」
鄧舍久經大事,方才只不過是促不及備,片刻功夫即鎮定下來。他轉驚為笑,佯笑道:「老先生的話,嚇煞人也!何必以此相戲?」
嘡啷一聲,拔出短劍。他握住劍柄,左手託刃,感慨地說道:「此劍,乃主公封我為燕王時,賜與我的。天恩深重,粉身碎骨,難以回報。每念及此,我不免心神動盪。有所失禮,請老先生原諒。」示意羅國器坐下,不必叫畢千牛進來。
他臨機應變,甚是迅捷。
顏之希大大佩服,道:「在下以赤心待燕王,燕王為何不肯以赤心待吾?在下適才所言,只是試探燕王而已。‘婦孺皆知’云云,不過戲言。燕王若果欲成大事,在下願助一臂之力。如若在下猜錯了,只當沒說過便是。」
鄧舍把短劍收回鞘中,正色道:「面陛謝恩、議取大都,要說這兩樁事也算不得假,我確實打算去做的。此為公事。老先生對我以誠相待,我自然也實言相告,我來益都,確實為的還有一件私事。」
「何事?」
「我海東接壤腹裡。孛羅屯軍大同,是我的勁敵。山東接壤晉冀,察罕亦可謂山東的大敵。我來益都的私事,便是想要與掃地王簽訂盟約,設若孛羅攻我,益都相助;設若察罕攻益都,海東相助。
「因為這是我的私事,所以沒有向老先生說及。老先生不要生氣。」
顏之希嘆道:「曹操,世之奸雄也。劉備,皆稱仁義也。燕王有劉備之仁,又有曹操之奸。三分天下,燕王已經有兩分了。」他端茶送客,「在下言盡於此。既然不能得到燕王的信任,也就算了。」
他瞅了眼鄧舍握住劍柄的手,放下茶碗,道:「是了,燕王既不信吾,想必也不會留吾活命。便請燕王殺了在下吧。」引頸就戮。
鄧舍默然。
他念頭急轉,與顏之希見面來,每一句話、顏之希的每一個動作、每一個表情,飛快地在他腦中重又過了一遍。他暗想道:「似乎沒有什麼可疑的地方。且聽他說一說。若然有詐,再殺了不晚。」
他起身整衣,吩咐羅國器出去堂外,與畢千牛把守門口,任何人不許進來。他道:「君不密則失臣,臣不密則失身,幾事不密則不成。非我欺瞞老先生,實在事關重大,不敢大意。請問老先生,從哪裡看出來我來益都,另有所圖的呢?」
顏之希道:「兵者,詭道也。燕王熟讀兵書,心思沉穩。不因為別人的示好便輕易講出真話,成大事的人應該如此。
「所謂旁觀者清。燕王自入益都,雖然除了赴掃地王等人的宴席之外,一直閉門不出,有人拜訪,亦不相見,並且派遣前哨,打探往去安豐的道路,好像真的只是借道山東、面聖謝恩似的。但是,您的臣子們,卻常有外出。儘管注意了避人耳目,奈何您臣子們拜訪的,在下多有相識,上至偽元舊官,下到地方豪門,拉攏士子,博取民心。
「如此,則燕王所圖,不就昭然若揭了麼?」
「此事除了先生,還有別的人看出來麼?」
「燕王真以為益都無人麼?有識之士,無不盡知。」
鄧舍故作驚容,說道:「該如何是好?老先生教我。」顏之希笑道:「燕王現在承認了?」鄧舍道:「還請不吝賜教。」直到此時,他仍舊只含糊承認,不肯親口直言說出「欲圖謀山東」這幾個字來。
顏之希又是欽佩,又是驚詫,心想:「沉穩謹慎,更為難得。」不再追問,說道:「要想化解,也不難。兩個辦法就夠了。」
「願聞其詳。」
「一則,燕王當常與士誠見面。二者,買其重臣,以為美言。士誠其人,與燕王不同。他優柔寡斷,聞言而喜,燕王若能以言語動之,則必可得其信任。縱有識者與之諫言,士誠也定然不會採用他們獻上的計策。」其實,凡有識之士,誰看不出來王士誠並非有為的主公?因此,就算他們看出來了鄧舍欲圖謀山東,會不會與王士誠去說,實在也是兩可之間。
顏之希接著說道:「買其重臣。
「益都貴人裡,不少偽元降官,與士誠並不齊心。且士誠不思進取,貴人中與他貌合神離、離心離德的很多。這些人都在等待明主。燕王可選其有權勢的,收買拉攏。有他們為燕王美言,亦可以迷惑士誠。並對日後行事大有幫助。
「燕王帶來益都的臣子們,在下見過三個,羅參政、王侍御史、楊檢校,皆為人傑,料來別的幾個也不會有稍遜。主明臣能,燕王若肯再用在下的兩策以為裨益。則所圖之事必成。
「即便不成,引起了士誠的警覺。依在下看來,燕王在益都也是有驚無險。何也?燕王后有海東,而士誠前有勁敵,他沒有堅毅的勇氣,肯定不敢傷害您,至多禮送出境。
「且,益都久未有戰亂,城防不嚴,臨海又只有數十里。萬一有變,百十忠勇之士,便能護送您離開。有海東的水師巡弋沿海,隨時可為接應。」
至此,鄧舍才算放下了戒備。顏之希的分析,與他來前的判斷完全一樣。他喜道:「有老先生兩策,吾事成矣。」顏之希三度拜倒,道:「吾也無能,空有祖上的美蔭,與益都有才學之士大部分都相識。願為主公搖旗吶喊,奔走招賢。」
鄧舍大喜。
由顏之希出面,拉攏士子、豪門,當然要比由羅國器等人出面方便太多,勢必會加快計劃施行的速度。他真心實意地把顏之希扶起來,道:「事若果成,老先生當居首功。」
鄧舍叫回羅國器,三人關上堂門,細細謀劃一回。直到天近薄暮,眼看時辰不早,鄧舍才告辭離去。一番會談,得了意想不到的收穫,他心滿意足。
次日,顏之希早早起來,精神煥發,準備開始行動,還沒出門,有人給他送來了兩個少女,並及一個紙條。他展開一看,見紙條上寫著:「昨日拜訪,不知老先生侄女亦在府上。未及備下禮物,甚是失禮。今當補上。此兩婢送與貴侄女,一名玉環,一名昭君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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注:
1、無其實,敢處其名乎?
趙武靈王繼位後,發憤圖強,想做一位實實在在的霸主。可在五國互賀稱王的時候,唯獨他不參加。武靈王認為:無王之實,何必居此虛名呢?並通告國人,依然稱自己為「君」。他是一位紮紮實實打基業的君主,後來他胡服騎射,強國富民,確實有一番作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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