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顏氏

「正是年前,在下從梅花上收來的春雪,埋在地下,才開化不久。不多,只得了半甕。燕王大駕光臨,沒什麼可招待的,只此清茶一杯。商請燕王不要嫌棄。」

三人敘話多時。

顏之希既有意逢迎,鄧舍又存心與之交好,加上羅國器左右逢源,竟是賓主皆歡。顏之希嘆道:「名下無虛!燕王禮賢下士,尊老重教。在下多日來,常聽友朋提起燕王,無不稱讚,都說燕王仁厚,名不虛傳!」

「貴省小毛平章年少聰慧,掃地王寬仁愛士。我這點名聲,又怎麼敢在賢士們面前提起?過譽過譽,實不敢當。」

顏之希道:「古人云:白髮如新,傾蓋如故。在下與燕王雖然初次見面,但燕王的風度,實令在下心折。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?」

「交淺言深,是為忠也。老先生請說。」

「小毛平章聰慧不假,惜其年少。掃地王寬仁愛士,在下居此陋巷,已有數年。掃地王來前,在下便在此居住了。去年至今,掃地王兩度張榜求賢,邀益都才學之士,以為輔弼,卻從未曾來過在下的家中。年少國疑,愛士而不入窮巷。吾不知其可也。」

鄧舍微微一笑,道:「掃地王日理萬機、政務繁重,一時沒空來老先生這裡,還是可以理解的。」他表面上神情自若,心中暗自驚訝。顏之希還真是交淺言深,他猜不透其話中意思。突然來這麼一句,隱有對益都的怨望,近乎怨言,很是突兀。

卻是因他不瞭解顏之希。

其實不止顏之希,益都的很多士子,包括一部分的官員,都常有朝不保夕的恐懼。自古山東四戰之地。以山東的地形而論,一面臨海,好比個扇形,底窄而面寬,三面皆有受敵的可能。雖然西有泰山卻無重崗復嶺之險,東有大海而無深險奧固之都,且方圓不大,缺乏縱深。幾處險要一被擊破,全境即有可能不保。

凡戰亂之際,山東易成割據。然而凡割據山東者,卻罕有成事的。何也?後人評價說:山東以自守則易弱而亡,以攻人則足以自強而集事。誠哉斯言。

放下眼下說,如果王士誠積極進取倒也罷了,他偏不然,坐擁數路之地,不思進取,坐觀田豐在前開疆拓土,他在後邊悠哉樂哉,毫無雄心壯志,不客氣的說,守戶之犬耳。有眼光見識的人,怎能不為此心憂?

就顏之希而言,如果是察罕帖木兒打過來了,山東重歸元土,自然最好。怕就怕,就算察罕打過來了,山東就真的能從此太平無事了麼?

方今天下紛爭,英雄四起。究竟鹿死誰手,孰能知曉?除了那些鐵了心忠誠元室的,但凡有些才學的人,當此之時,誰不觀望?欲擇明主。

天下文章在江南,江南文章在江浙。青田劉基、金華宋濂,他兩人的名聲,南北儒林中誰人不知?尤其劉基,早先視紅巾為寇,恨不食其肉,寢其皮,便在去年,還不遺餘力地輔佐石抹宜孫,試圖為蒙元平定江南。而今,卻不也應了朱元璋的召,與宋濂一道去了金陵?

識時務者為俊傑也。

顏之希的兄長任官蒙元,他身在益都,兩兄弟分處敵國。且益都紅巾,多粗鄙無文,他能在此種情況下,安然無恙地生活多年,就說明他不是個迂腐、不識時務的人。海東鄧舍,不到一年的時候,平定遼東、掩有海東,年未弱冠,名聲鵲起。知兵善戰,能施仁政,有仁厚的美譽。欲則明主?這不就是現成的一位明主麼?

且,顏之希上午才與羅國器見面,下午鄧舍就來拜訪,若不心誠,何至於此?自鄧舍來到,其實他就一直在暗中觀察,在對談的過程中,他發現鄧舍的確仁厚,一如風評。——連日來,他從很多的地方,不同人的口中,都曾聽到過對鄧舍有類似的評價。

故此,他終於下了決心,以言挑之,欲試鄧舍之志。鄧舍避而不答。

羅國器打圓場,道:「在下聽劉家公子說,老先生的書法冠絕齊魯,願以見。」想看看顏之希的墨寶。

顏之希謙虛地笑了笑,正要說話,堂外忽然傳來陣清脆的笑容,便如鈴鐺也似,悅耳動聽。鄧舍等人聞言轉首,見是個俊俏少年,年約十六七,頭戴儒巾,身著闊服。

但見這少年進了堂內,一雙眼往鄧捨身上轉了轉,雖見生人,不以為意,徑直跑到顏之希的邊兒上,拽著他的衣服,笑道:「叔叔,你須得為我做主。」

鄧舍與羅國器對視一眼,羅國器笑道:「敢是尊侄?果然人才俊逸。」顏之希苦笑道:「卻叫燕王看了笑話。」原來這少年卻並非男兒,而是女子。不是「尊侄」,乃為侄女。是顏之希兄長顏之美的女兒,現住他家。

鄧舍再轉目去看,果然不錯。見那少年雖戴儒巾,難掩清秀;身著闊服,更顯纖腰。可不正是一個女兒身。

顏之希道:「家兄在外,因此把家眷交給了在下,代為照看。」他吩咐那少女,道,「座上貴客,這一位是海東燕王,這一位是海東羅參政。阿容,休得頑皮,快來拜見。」

那少女倒也聽話,卻不肯萬福,學著男子模樣,撩起前襟,跪拜在地,道:「顏家淑容,見過燕王殿下,羅參政。」

她模樣俏麗,又學男子禮節,舉止言行,別有風味。鄧舍看在眼中,不由心中一動。他不託大,起身回了一禮,道:「顏小姐復聖苗裔,我不過一介武夫,何敢受此大禮?慚愧慚愧。」

顏之希無可奈何,道:「此女生時,頗有異像,滿室芳香。因此最得家中老人寵愛,嬌生慣養,自小頑劣不堪。好好女兒家,偏學打扮男裝。燕王殿下毋要見怪。」

「豈敢,豈敢。」

羅國器笑道:「巾幗不讓鬚眉,正該如此。」他笑問顏淑容,「有何事需得你叔叔為你做主?」

顏淑容卻不怕生,略整衣冠,便站在那裡,抬起腿來,拍去適才行禮時沾在衣服上的灰塵。她從後花園來,衣上沾有落花,初時沒發覺,此時看見,一併摘去,不肯丟在地上,取出鮫帕,細細包裹了住。

她舉止自然,落落大方,把鮫帕重放入袖中,這才脆生生地答道:「梨花開罷脆梨香。適才我在花園梨樹下,與貂蟬、西施飲酒流觴,投壺賦詩。誰知莫家哥哥好生淘氣,拿石子丟我。待去打他,又跑的遠了,所以來央叔叔做主。」

鄧舍與羅國器面面相覷。貂蟬、西施?莫家哥哥?

顏之希解釋道:「貂蟬、西施,乃在下這侄女給她的兩個婢女所取的名字。莫家小子,即莫天朗之子,名叫莫子有。莫家系益都名門,家兄任偽元益都學正的時候,莫子有曾拜家兄為師,與鄙侄女早就相熟的。」

貂蟬、西施乃古之四大美女,給侍女起這樣的名字實在有趣。

鄧舍不由失笑。他從沒見過這樣淘氣的女兒,心想:「若有四個侍女,另兩個豈不是要叫昭君、玉環了麼?」欲待相問,未免唐突,忍下不說。羅國器瞧出端倪,笑道:「有了貂蟬與西施,可有昭君與玉環麼?」

他們初次見面,遠未到熟悉的地步。羅國器雖然代主發問,少不了顯得冒昧,換了別的女子定然不會回答。顏淑容卻有什麼說什麼,大大方方,並不害羞,一本正經地答道:「可惜沒有那麼多的侍女。」

鄧舍笑出聲來。

顏之希忙道:「吾與燕王正談要事,你不要在此搗亂。女兒家學什麼男子飲酒投壺,流觴賦詩?快些回你房中去罷。」

顏淑容長長一揖,唱諾出去,臨走,不忘對鄧舍與羅國器道別:「兩位貴客請坐,不勞相送。」甚有禮貌,小大人似的。

鄧舍目送她離開,直到她的身影漸消失不見,猶自再三顧視。

顏之希咳嗽聲,道:「此女平時太過嬌慣,今日衝撞貴客,實令在下惶恐。」羅國器笑道:「真摯無邪,天然可愛。與人言行,一片本色。古之所謂‘赤子’者是也,何來衝撞一說?燕王,您說對麼?」

「噢?對,對。」

鄧舍回過神來,端起清茶,忍不住又往堂外看了眼,院中槐花,絢爛如雪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顏之美。

「顏之美,字宗德,歷天成縣教諭,益都路學正,廬州府教授,山陽縣主薄,文林郎,東明縣尹,主奉祀事。」

2、小姐。

元人稱謂,「富戶或有地位人家的未結婚女子,稱為小姐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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