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群英

他對田家烈道:「燕王親自坐鎮,果然不同凡響。你還擔憂他會有詐!海東擊沉的倭船總是真的吧?海東砍來的倭寇首級總是真的吧?只要這兩樣是真的,只要海東能儘快把倭寇剿滅。他縱有詐,又有何懼?」

田家烈嘿然不語。

但凡有才智的人,大多堅持己見。田家烈也是如此,既然說不動王士誠,乾脆就自己行動。三言兩語,與王士誠稟告過近日公務,他拜辭出府,往左右招了招手。有一人趨步近前,垂手侍立,聽他說話。

「這兩天,燕王有何異動?」

「回老爺,小人與田三、劉四三班倒,一天十二個時辰,日夜在迎賓館外監視不休。並不見燕王有任何異動。除了每日赴宴,他哪兒也沒去過。大王送他了兩班女樂,他每每赴宴回去,必聽歌觀舞,直到拂曉才停。」

田家烈摸著鬍鬚,勾頭尋思片刻,道:「日日赴宴,夜夜笙歌?哼哼,你且去轉告田三、劉四,多調些人手,加大監視力度。記住,小心從事,不可鬆懈。如有異動,立即報吾知曉。」

「是。」

交代過那長隨,他往兩邊看了看。此時時當正午,天氣炎熱,街上少有人行。他見沒人注意,自上了轎子,轉去回家。

走不多遠,一陣馬蹄聲從後邊傳來。山東是蒙元馬匹的主要供應地之一,牧場多,家中有馬的豪門大戶不少,當街馳馬並不奇怪。只是大中午頭的,誰家子弟會肯冒著烈日出來?田家烈透過轎窗,往後張了一張,見那馬上騎士卻不是豪門子弟,而是陳猱頭。

「陳元帥?你這是往哪裡去?」

陳猱頭只帶了兩三侍衛,瞧見田家烈的轎子,忙勒住坐騎,隨轎緩行,答道:「海東楊萬虎、郭從龍,邀請我益都諸將往郊外打獵,比試箭術。俺本來今日便要回去泰安的,受了他的邀請,不得不走一遭去。」

自古文無第一,武無第二。一群武夫聚集一處,較量武藝是很正常的。何況楊萬虎、郭從龍遠從海東而來,與益都諸將許多都是早有彼此聞名,一直不得相見,尋個時間,約了往去野外打獵比武,也實屬人之常情。

田家烈笑道:「早先席上,楊萬虎那廝甚是囂張。陳元帥乃我益都名將,需得好好折折他的銳氣,休叫以為我益都無人。」

陳猱頭道:「不需右丞囑咐,俺自曉得該怎般做。」拍了拍懸在馬上的弓囊,他道,「右丞可曾記得?大王曾賜給俺過一幅好弓。俺帶來了,定叫那廝曉得厲害。」

「如此甚好。但有一點,不可傷了和氣。」

陳猱頭應了,催馬自去。

田家烈目送他走的遠了,拍拍轎子,接著往前走。他在益都的作用,就好比海東的洪繼勳加上姚好古,益都軍政諸事,十之七八出自其手。平時公務繁忙,幾無半刻閒暇。就像歐陽修的「三上」一樣,馬上、枕上、廁上,隨時隨地爭分奪秒地處理事務。顧不上轎內悶熱,他翻出兩本滄州送來的軍報。

王士誠現有的地盤基本因襲毛貴,東、南臨大海,西到高唐州,最北邊的便為清州與滄州。

清州、滄州屬河間路,今河北地。當年毛貴參與北伐,選的行軍路線即出河間、走直沽,趨大都。這兩個州離直沽不遠,只有一百多里地,離大都也不太遠,三四百里。可謂山東的最前線了。駐有重兵。常有與元軍小規模的摩擦,不過,今番的這兩封軍報卻並非因元軍而來,而是為了花馬王田豐。

這田豐與王士誠,雖然互相不和,各自的轄區交界處時不時就會爆發一場摩擦,但說到底,那都是內部矛盾,在面對蒙元的時候,卻還是可以做到同仇敵愾的。畢竟,他們的地盤離大都太近,對面就是察罕帖木兒,不得不在內部的爭鬥中依然保持著一致對外的團結。

並且,田豐與王士誠不同。

王士誠自得益都來,少有開疆拓土。田豐銳意進取,與周邊的元軍交戰不斷。三個月前,更接連攻取保定路及冀寧路的一部。冀寧路,即今太原一帶,他的觸角已經深入了山西。而保定路,即今河北保定一帶,與河間路接壤。

要說田豐的地盤,最南邊只到順德路,與保定路之間還隔著一個真定路。真定路現在元軍的手中。那麼,他是怎麼攻打的保定路呢?向王士誠借道,走毛貴北伐的舊路線,取道河間路。

他去攻打保定路,不管成功不成功,都能減輕河間路獨自面對大都的壓力。王士誠自然不會反對,樂觀其成。滄州的軍報,講的便是田豐攻下保定路後的一些動向。他隱隱竟有從山西撤軍,回抄真定路,轉攻廣平路的意圖。

田家烈陷入沉思。

當初田豐之所以不去直接攻打接臨順德路的真定路,反而借道河間,千里迢迢先取保定路的原因,田家烈是清楚的。正因為順德路北有真定路,南鄰廣平路,處在元軍的兩線包圍之中,展不開手腳。

故此,他不惜示好王士誠,以處在內地的濟寧、東昌等路軍馬轉而長途奔襲保定。如今,他攻陷保定路,頓時可與順德遙相呼應,同時開啟了處在元軍包圍中的不利局面。甚而,更斷絕了真定路的後援,反用保定路與順德路把它給包圍住了。

田家烈恍然大悟,連著拍了幾下腦袋。他直到此時,才終於把田豐的意圖徹底看清楚了。

原本在田豐打下保定路後,悍然出軍山西,進佔冀寧路一部的時候,田家烈就覺得奇怪。冀寧路北有孛羅、南有察罕,他進佔的地方,正是孛羅與察罕各自地盤交界的地方。難道他當時就不怕惹了孛羅與察罕,引火上身麼?

他當然怕。

所以,他攻取冀寧路的真實意圖,並不在插足山西,而是虛晃一槍,故意如此,意圖在吸引孛羅與察罕的注意力。將孛羅與察罕的注意力吸引走後,他才好殺個回馬槍。他真正想佔據的,不是別處,正是真定路與廣平路。

真好計謀也!

田家烈不禁為之拍手叫絕。

大開大合、縱橫馳騁,奇正兼備、千里轉進。好大手筆。田家烈手舞足蹈地叫好畢,再度陷入沉思。如果田豐回抄真定、改攻廣平順利的話,他的地盤就連成一片了。下一步,他會有何行動呢?

不管他有何行動,此消彼長。長此以往,王士誠在山東可就要慢慢地處在劣勢了。譬如兩馬相爭,捷足先登。搖搖晃晃的轎子裡,田家烈心憂且急,當此亂世,元失其鹿,正英雄用武之時,本應激揚奮發。豈可坐守益都,不思進取?

他暗下決心,明天一定要好生再勸王士誠。怎麼著,也得轟轟烈烈一場,才不枉了這鼎革之際,生逢其時。

轎子突然停下來了。

田家烈從沉思中驚醒,聞見外邊喧譁吵鬧,問道:「怎麼?」

「前邊有官人過街,衙役清道,不許人行。」

「哪個衙門的官人?好大架子!」田家烈不滿,他堂堂右丞,還得給別人讓道?拉開轎簾,他就要發怒。隨從們答道:「似是海東貴客。」海東來人出行,益都遣派專人衙役,負責清道護送。此為王士誠昨天才下的命令,以示禮遇。田家烈一怔,道:「海東貴客?」

他皺著眉頭,探出去觀瞧。見數十衙役前頭開道,三兩轎子隨後緩行。迎賓館的配轎有鮮明的特徵,田家烈分明認得,三乘轎子裡倒有兩乘不是迎賓館的。特別中間一乘,看起來非常眼熟。

他眨巴兩下眼,想起來了,似乎是益都豪門劉家的。劉家本為女真族,祖上曾隨張弘範、伯顏攻宋,立有功勞,成宗年間,任過湖廣平章。在益都算是有頭有臉的名門大戶。

田家烈心想:「劉家何時與海東相熟?」指使隨從過去詢問。

沒多時,隨從回報:「海東來的貴客裡,有一位羅大人,與劉家的公子曾做過同窗。又有一位佟將軍,也是女真人。昨天,羅大人拜訪了劉家公子。劉家公子今日回拜,遇見了佟將軍,言談甚歡。

「因劉家已經多時沒見過遼東的族人了,故此,劉家公子請佟將軍去他府上一敘,見見家中長輩。那後邊一乘轎子,坐的便是佟將軍;中間那乘是劉家公子;前邊那乘是引路的。」

「噢!」

原來是族人相認。田家烈沒有多想,縮回轎中。待佟生養與劉家公子過去,轎伕們抬起轎子,他繼續前行。翻著滄州的軍報,他打算從頭再看一遍,沒看幾行,忽然心中一動,隱約覺得些許不安。

「怪哉!卻也蹊蹺。」

他略微呆了一呆,那不安即稍縱即逝,尋不來原因。到底心思全在田豐身上,他搖頭失笑,不再去想,很快,沉浸入了對軍報的分析之中。

※※※

注:

1、劉家本為女真族,祖上曾隨張弘範、伯顏攻宋,立有功勞,成宗年間,任過湖廣平章。

「劉國傑,字國寶,益都人。女真族,本姓烏古倫,後改姓劉。由軍卒升至益都新軍千戶,先後隨張弘範、伯顏攻宋。後為漢軍都元帥,……,又任湖廣左丞,……,成宗時,加湖廣平章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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