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論雄

王士誠哈哈大笑,拍了拍手,吩咐侍女們清理地面,整頓宴席,女樂調絃,歌舞並作,叫諸人繼續飲酒。

王士誠問道:「適才,貴省的羅參政講到,燕王此來,尚有一樁大事要與吾商議?不知何事?願聞其詳。」鄧舍有些為難,道:「此事關係到主公聖旨。酒宴上人多口雜,在這裡說,怕不機密。」

王士誠睥睨堂下,道:「來參加赴宴的,不是吾的心腹,便是燕王的親信。何來人多口雜,怕不機密一說?燕王請講。」

鄧舍躊躇片刻,勉為其難,說道:「非為它事,主公命我圖謀大都。」王士誠正在飲酒,一口沒嚥下去,險些噴了出來。他抓住鄧舍的衣襟,不敢置信似的,吃吃問道:「圖,……,圖謀大都?」

「正是。」

王士誠瞪著眼,目不轉睛地瞅鄧舍,似乎想要從他的面上,看出真假。鄧舍面沉如水,波瀾不興。王士誠放開手,往後退了點,靠在榻上,他道:「那麼,燕王你是怎樣想的?對主公的這道命令怎麼看?」

「天下無不可為之事。」

王士誠半晌無言。良久,道:「此事需從長計議。」

「大王以為李察罕何許人也?」

「雖為韃虜,誠然當世梟雄。」

「孛羅帖木兒,何許人也?」

「亦不失英雄。」

「圖謀大都,大王以為不可,所憂者無非就是這兩個人。大王想聽聽我對他們兩人的看法麼?」

「請說。」

「孛羅帖木兒承其父恩蔭,方才得以統領三軍。他的部下皆為他父親的舊部。若無他的父親,他不會有今日的地位。我與他交過戰,對他還是有一點了解的。其人雖有勇悍,不過一個武夫罷了。這樣的人,怎麼能稱為英雄呢?

「李察罕,本探馬赤軍戶出身,非為蒙古,乃是回回。能謀善斷,驍勇善戰。其人起自草莽,白手起家,東征西戰,南北群雄多數滅與他手。他與孛羅帖木兒不同,大王認為他是當世的梟雄,我非常贊同。

「但是,他卻有致命的一點,大王可知道是什麼麼?」

「未知。」

「便是他的出身。想那孛羅之父答失八都魯,與李察罕同時起兵,戰功遠不及李察罕,地位卻遠在其上,何也?答失八都魯出身蒙古姍竹帶氏功臣世家故也。用韃子的話來講,他是‘國人’,李察罕卻並非‘國人’。

「因此,李察罕戰功再多,也永遠比不上答失八都魯。」

王士誠點頭稱是,道:「對,對。燕王分析的不錯。但是,吾有一點不解。李察罕儘管出身不高,然而答失八都魯已死,北地諸軍,沒有比他更強盛的了。他不但擁有晉冀的半壁,且染指陝西,佔有河南,聲威顯赫,一時無兩。

「韃子皇帝對他也是十分的重用。去年八月,察罕取我汴梁,韃子論其功,拜為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,兼同知河南行樞密院事、陝西行臺御史中丞,便宜行事,且賜御衣、七寶腰帶,以旌其功。

「而孛羅帖木兒現在也只不過才任了一個河南行省平章政事罷了,地位遠不及察罕。察罕的出身,又怎麼就成了他的致命弱點了呢?」

鄧舍笑了笑,道:「誠如大王所言。察罕以非‘國人’的身份,佔據多半的北地江山。所謂功高震主,該當如何?他的出身,怎麼就不是他的致命弱點呢?一時雖盛,如架火上。」

王士誠恍然大悟,道:「原來如此。」

鄧舍又道:「不止如此。我敢斷言,至多一年之內,察罕與孛羅必生內亂。」

「何出此言?」王士誠問道。

「察罕非為‘國人’,功高震主,此其一也。孛羅資歷不足,無法與察罕相比,卻也竟然能任職河南行省平章,與察罕平起平坐。察罕必然對此心中不滿,或有怨言。此其二也。

「察罕與孛羅,他兩人所轄的地方犬牙交錯,南北相鄰。孛羅有韃子皇帝偏袒,豈會不垂涎察罕地廣?而晉冀富庶的所在,亦多在察罕的手中,便如肥肉,孛羅豈會不爭?此其三也。

「如此,韃子朝廷害怕察罕勢大,不可壓制。孛羅嫉察罕有數省之地,生覬覦之心。察罕怨韃子朝廷不公,不滿孛羅與之平起平坐。有此三條,不出一年,此二人必有內訌。」

王士誠聽的入神,腦袋快湊到他的席面上了,猶自不覺,道:「此二人若有內訌,與我何利?」

「他兩人內訌之日,便是我攻取大都之時。我的見解就是這樣,不知大王以為如何?」鄧舍按著案几,神色堅毅,斬釘截鐵地說道。王士誠偏離了自己的位子,露出左側的王夫人,王夫人妙目悄轉,恰好看到了他這一副英武的姿態,心神俱醉。

王士誠聽的興起,張口就要許諾,表示同意,話未出口,瞧見下首的田家烈猛打眼色,示意他不要輕言許諾。他雖心中納悶,還是改變了答覆,說道:「且待孛羅與察罕真的亂起,然後再議不遲。」

鄧舍默然,道:「若等其亂,然後再議,怕就晚了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凡事預則立,不預則廢。」

王士誠不知該如何回答,田家烈插話道:「酒宴非談話場所。燕王殿下,且容留待日後再議。」剛才海東不想談此事,這才一轉眼,沒多大功夫,就變成益都不想談論此事了。鄧舍一笑,不再多言。

當晚直到夜深,宴席方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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