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檢校者,主治文書。楊公既為檢校官,職責當在檢校諸曹文書。檢校官,從七品之官。吾也未曾有聞,從七品之官竟敢代替丞相、右丞、左丞,擅自決定行省重事的。是以,吾說楊公此言謬矣,大錯特錯。
「且,誠如楊公所言,貴省水師鼎盛,或不憂倭寇之患。然人無遠慮,必有近憂。
「吾也有曾有聞,貴省之北,有納哈出,名門之後,虎將嫡裔,雄踞瀋陽,三戰而貴省不能勝之。貴省之南,有世家寶,遼西名將,數侵貴省之疆,而貴省徒然自守而已。貴省之西,有孛羅帖木兒,察罕腦兒一戰,請問楊公,貴省與之孰勝孰負?
「我益都,水師雖不及貴省。然益都,古之青州地也。青、兗之軍,世稱精銳。齊魯之地,人傑地靈。吾斗膽,再請問楊公,倘若海東果真有急,難道就真的不需要我益都的援助麼?是以,吾說楊公此言謬矣,大錯特錯。」
楊行健曬然,笑道:「納哈出困守孤城,數萬軍馬至今殘存不滿數千,我家主公看他,就像是看待豚犬一樣。世家寶數擾我邊,寸步不能進,虛名無實,不值一提。孛羅雖悍,察罕腦兒一戰,我海東亦大破其軍,未幾,他即膽落逃遁。
「貴省的青、兗之軍,誠然精銳。我海東五衙亦威名遠播。齊魯之地,固然人傑地靈,但是亂世需用武。自古幽燕盛用武,我家主公貴為燕王,掩有舊燕之地,設論人才,較之齊魯,不稍遜也。
「田公言道:‘檢校不足論重事’。更是荒唐,引人發笑。位卑不敢忘憂國,我家主公嘗言:‘國之興亡,匹夫有責。’況吾七品臣耶?尸位素餐,非吾所取。」
田家烈肅然起敬,道:「楊公雖居卑職,竟懷大志。哎呀,海東的人才有如此之多麼?以吾之見,楊公之才,足堪大任。」
楊行健道:「我家主公仁而寬厚,待人以誠,求賢若渴,愛才如命,手下文武濟濟。遑論海東,有不遠千里慕名而來者。其中出類拔萃、文武全才、智勇兼備者,何止百十。像吾這樣的小人物,車載斗量,不可勝數。行健忝居檢校,已然濫竽充數,常懷慚愧,何敢更望尊職?」
他兩人唇槍舌劍,辯論爭先。
鄧舍舉著酒杯,笑容不變,到此時,方才介面說道:「海東、益都本為一家。兩位先生皆有大才,田公之名,我在海東也常有聞聽。今得田公‘唇齒相助’的提議,實我所願也。我也正是這麼想的,……」他轉身對王士誠道,「此酒,願與大王共飲。以誓盟好。」
王士誠早聽的不耐煩。
他不及鄧舍敏銳,不明白田、楊突然爆發爭執的原因,對此非常的莫名其妙。其實,導火索就是他。爆發爭執的原因便是他剛才的一句話。他適才感謝鄧舍,說「幸得其助,保益都平安」,話是不錯,顯得低人一頭。
田家烈自然不樂,當即發言,要為王士誠挽回失言,與海東爭平等的地位。楊行健豈會如他所願?逐條辯駁。
說白了,他們兩人不是在爭地位,而是在爭奪聲勢。形勢比人強,佔據了勢,便佔據了上風。對益都而言,有助應付海東的援軍。對海東而言,有助擴大海東的影響,製造有利海東的輿論。
——鄧舍來救援益都,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好處,純粹出自仁厚,仗義相助。這叫人一聽,感覺多好。
田家烈牙尖嘴利,擋不住事實雄據。他畢竟多有智謀,當下不與之糾纏,末了虛晃一槍,看似讚譽海東人才多,實則挑撥離間。言外之意,楊行健有這樣的才幹,卻怎麼只做了個小小的檢校官?若換個心胸狹窄的人,沒準兒便會因此心生不滿。
兩個人旗鼓相當,辯論的結果不分勝負。
鄧舍與王士誠對飲,互相落座。鄧舍見席上的氣氛有些僵硬,話題一轉,不說公務,但講私誼。三言兩語,不知怎的說到豐州一戰。王士誠嘆道:「當初攻打豐州,吾曾堅決反對。奈何主公連下聖旨催促,不打不行。最後結果怎樣?幾乎全軍覆滅!」
憶及當時戰況,最險的時候,王士誠差點不能逃脫,被孛羅擒獲。他心有餘悸,舉起酒爵,又滿飲一杯,道:「自吾從軍,從沒有遇到過那樣危險的局面呀!……,說及此戰,虧得燕王。要不然,吾連娘子都不能保全。……,娘子,且來與燕王上酒,謝救命之恩。」
王夫人陪侍在王士誠的左側,鄧舍在王士誠的右側。兩人相隔不遠。她將近一年沒見過鄧舍了,百般滋味盡在心頭。當著眾人的面,雖不敢放肆,強自鎮定,但她的那一雙秋波,已不知往鄧舍的身上偷送過幾多回了。
席上的爭論、熱鬧,她恍如不聞,眼中只有鄧舍一人。
王士誠連說了兩遍,她方才聽見,又喜又慌,急忙起身,捧著酒款款來到鄧舍席前,屈膝跪下,為燕王添酒。
鄧舍許久不曾見她,見她變化不大,穿了條曳地長裙,輕綰髮髻,橫插寶簪,依然楚楚動人。若一定要找出些許的不同,那便是她的眉眼間,越發的容光煥發,較之年前,更多了幾分婦人的韻味。
王夫人挽袖斟酒,手臂赤裸在外,抬舉時香風繚繞,味道依稀相識,似即為鄧舍送她的幾樣好香中的一種。鄧舍赴宴以來,一直不曾看她,這會兒近距離的接觸,不由想起了王夫人給他寫的那些信件。
封封言辭大膽,字字情熱如火。
寫信的主人如今便在眼前,她的夫君就在一側。縱無私情,難懷坦蕩。更何況,王夫人臨別前,還曾經在雙城與鄧舍送過一吻,留衣定情。當此情景,人何以堪。仁厚如鄧舍,也不覺微微尷尬。
他接過王夫人奉上的酒杯,道:「數月不見,娘子可好?當日豐州,點滴所為,不敢稱恩。娘子快快請起,我不敢受此大禮。」
王夫人懷抱了個小鹿似的,砰砰直跳,跪地不起。她俏目流轉,回應鄧舍的問候,說道:「妾身好。燕王殿下可好?」
「還好。」
鄧舍飲下杯中酒。王士誠道:「須飲三杯。」鄧舍無奈,只得任由王夫人二度滿上。再飲。王夫人道:「天熱酒寒,請燕王慢飲。」鄧舍道:「有勞娘子關懷。」舉杯向前,王夫人給他三度滿上。
兩人的手指不經意輕輕相觸。王夫人提酒的手臂微微一抖,灑到案上了少許。鄧舍揮手抹去。王夫人斂眉低覷,見他把第三杯喝完,有心再斟第四杯,知道於禮不合。
她勉強按下失落,戀戀不捨地把酒壺遞給侍女,欲待返回座位,起身的時候,剛好鄧舍上前一步,做出虛虛一扶的樣子。兩人的腳尖在案几下碰在一處。王夫人心頭一跳,手腳酥軟,好懸沒站穩當。她兩頰飛紅,似喜還怨地轉了鄧舍一眼,提起裙角,露出半點弓鞋,俏生生地去了。
鄧舍回身入座,忽然聽見階下傳來一陣冷笑。他心中有鬼,難免心虛,心想:「遮莫被人看出勾當?」急忙轉目,往發笑人處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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