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麥熟

楊行健問道:「劉大人何出此言?遼西遠在數百里外,瀋陽近在咫尺,為何瀋陽之患反不及遼西?吾也愚痴,願聞其詳。」

「納哈出,三敗之將,早已膽喪氣落,數萬軍馬而今只餘數千。我海東雄師十萬,若要滅他,如反掌觀紋耳,不費吹灰之力。而遼西世家寶,他雖才有惠和之敗,但是大寧比鄰腹裡,大都等地對他的支援源源不絕,我軍若置之不理,任其充實,豈不養虎為患麼?

「瀋陽之地,不過一城。遼西之地,方圓數百里。誰的威脅會更大,一目瞭然。且瀋陽與我新立和約,盟約不及旬月,我海東怎能即幡然生變?不合誠信之道。故此,吾以為瀋陽之患不及遼西之患。」

「哈哈!劉大人之言,可笑可笑。」

「有何可笑之處?」

楊行健卻不理他,徑向鄧舍行了一禮,說道:「臣只聽說過,先易後難,先弱後強。未嘗有聞反而舍易就難,擊強避弱的。昔人亦有言,刻足以適屨。按照鞋的大小來削自己的腳,主次顛倒、不分輕重。劉大人所言者,便是如此。」

鄧舍高踞王座,聽他們激烈辯論。

若非他對楊行健、劉家兄弟的底細一清二楚,簡直要懷疑他們是否曾有宿怨了。不止這兩次軍議,幾乎每一回的議事,他們的意見總不相和,總要爭吵不休。楊行健說東,劉家兄弟就非要說西,而且還不是隨口亂說,彼此都有各自的道理。兩方又都是讀書人,引經據典,言辭犀利。嘲弄挖苦,火藥味極濃。

楊行健一個「刻足適屨」,把劉世澤氣的滿面通紅。他兄弟劉世民同仇敵愾,應聲而道:「刻足適屨,總勝過屨賤踴貴。楊大人先取瀋陽的高論與自斷我海東之足有何不同?人走路,需得有兩條腿。遼東、高麗即為我海東之兩腿也。不滅遼西,則遼東不平。遼東不徹底平定,我海東即少了一條腿,踉蹌走路,何能行遠?」

他伏地,向鄧舍說道:「瀋陽,皮膚之癬;遼西,我之大患。若先定遼西,則我進可逼大都,退可守惠和,進退自若。

「若先定瀋陽,洪公嘗有言曰:是我自居群狼之前也。瀋陽以北,盡皆蒙古部落,我軍不佔瀋陽,他們自以為有瀋陽的緩衝,一盤散沙。我軍若佔了瀋陽,除去激發他們團結一致對外,別無絲毫的好處。後患無窮。

「臣之見如此,如何決斷,唯請主公定奪。」

楊行健大搖其頭,道:「否也,否也。瀋陽以北的蒙古部落,壯丁早被納哈出征用一空,剩下些老弱病殘,我有何懼?遼西則不然。誠如劉大人所言,得遼西,我軍便可進逼大都。然而,進逼大都容易,退守惠和怕就難了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數月前,有一次軍議,也曾稍微談及遼西的形勢。吾記得姚公當時曾有言道,說‘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;行高於人,眾必非之。’適才陳大人也言道劉太保三路北伐失利之事。當其時也,汴梁最盛,三路北伐,軍馬何止十萬?耀武揚威,其勢洶洶,投鞭黃河,為之斷流,最終卻竟然失利。緣其何也?無它,‘木秀於林’之故也。

「設若我軍攻佔遼西,南下大都,旬日可至。則我立成韃子的頭等大敵。設若李察罕與孛羅傾軍來戰,我奈之何?劉大人,請問你計將安出?……,是所以,吾說進逼大都易,退守惠和難。前鑑不遠,豈可覆轍?」

他們兩方,一個說「洪公言道」,一個講「姚公言道」。鄧舍心中一動,往姚好古臉上看了看。姚好古神色不動,待楊行健、劉世澤的辯論告一段落,徐徐言道:「臣以為,打遼西,不可取。我軍方得海東,正該韜光養晦,實不可強作出頭之鳥。」

「然則,姚先生是同意打瀋陽了?」

「打瀋陽,臣以為似乎亦不可取。」

「為何?」

「陳大人剛才提到遠交近攻。此誠不二之真理也。但是近攻的方向,卻不能放在瀋陽。打瀋陽的弊處,劉大人講的很清楚了。尤其劉大人所引述之洪公講過的那句話,臣非常贊同。我海東絕不能驅走一虎,引來群狼。

「以臣之見,對付瀋陽,用不著興師動眾,兩個辦法就足夠了。一方面繼續要求他每年貢獻,耗其財力;一方面常用遊軍騷擾之,防其坐大。如此二途,雙管齊下,納哈出縱為猛虎,也不得不老老實實地改做我海東的看門之貓。至於遼西,也可以按照這個辦法,一樣對付。

「世家寶的實力稍有恢復,我惠和、武平的軍馬便可以尋其一戰。一來藉機練兵,二者有瀋陽每年的貢獻,足可支援遼西作戰。不需花費我海東半文一兩,達成鍛鍊新卒之目的。何樂不為?」

打瀋陽與打遼西都不行,那麼,姚好古看中了哪裡呢?

他說出了兩個字:「山東。」

正合鄧舍之意。

山東富庶、人多,礦產豐富,並且處在腹裡的邊緣,早為紅巾佔據。從近期來講,爭奪山東,在蒙元的眼中,不過是紅巾的內訌,不會引起他們太大的注意。往遠裡看,察罕摩拳擦掌,有意山東已久,若被他搶先一步得到山東,就等於關閉了海東出海、進入中原的道路。西有孛羅,南有察罕,海東頓時處在了兩路強敵的夾攻之下,其勢必危。

要想化解,除了先下手為強之外,別無它策。

陳虎的性格儘管陰戾,為人卻不固執。他思忖片刻,承認了姚好古眼光見識的獨到,乾脆地放棄了打瀋陽的想法,改而同意支援。

但是,就有個難題出來了。山東與遼陽,同為宋政權的臣子,無緣無故地,怎麼先下手為強?王士誠、田豐肯定不會主動歡迎鄧捨去的。所謂名正則言順,若找不到一個好的理由,實在難以動手。

陳虎道:「李察罕在山西練兵日久,早聞他有攻山東的意圖。何不等他動手,然後我軍以援助的名義,進入山東?」

鄧舍搖了搖頭,道:「察罕雖有攻山東之意,但是,他何時為攻,咱不知道。是其一也。他不準備充足,是絕對不會展開攻勢的。咱那時去援助,是擊其強也。就算獲勝,也定然損失慘重。是其二也。

「山東有田豐、王士誠,他們是主,即便到時咱去援助,也只能是客軍。海運糧草不便,軍隊的糧餉給養皆需得仰仗他們,或會受制於人,掌握不了主動。與其如此,不如不去。是其三也。

「故此,如果等到察罕展開攻勢,咱再下手的話,為時晚矣。」

鄧舍琢磨這個事兒,想了很多天了。各方面面面俱到。群臣諸人皆點頭稱是,深以為然。

楊行健沉吟道:「此時若入山東,察罕準備未妥當,措手不及,是我之一利。田豐、王士誠彼此不服,互相攻伐,是我之二利。遼東麥熟將即,軍糧充足;軍隊休養兩月,皆有戰意,是我之三利。有此三利,必可獲勝。唯一可憂,不管察罕準備妥當與否,我海東都不可不防。唯一可慮,……,該找個什麼藉口,插足山東呢?」

是呀,該找個什麼藉口插足山東呢?鄧舍可是才受了燕王的封號,轉過臉就去打自己人,算怎麼回事?

群臣默然,皆陷入思考。該找個什麼藉口呢?

姚好古微微一笑,道:「臣有一策。」

※※※

注:

1、仿江南行省朱元璋例,在遼陽、平壤、王京等地置行中書分省,以便於地方治理。

龍鳳四年,朱元璋置中書分省於杭州。中書分省實際上就是行中書分省。十二年(1366年),罷分省,置江浙等處行中書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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